第五十六章 云仲璟(1/1)
柳昂小产,云仲璟首先反应便是司礼动了手脚,可旋即又想,司礼此时正需柳相势力,怎可能轻易动象征着柳氏的皇后?
云仲璟偷偷看向司礼,后者并没有露出太过激烈的反应。而祭酒正低着头,装作并未听见。
云仲璟心想,皇后怀孕一事,朝廷中并未传开,自己也是今天才知晓,今天这小太监趁着他们议事时闯入,恐怕是有人刻意谋划。
“为什么不通报就进来了?”
大太监捏着嗓子对门外人大喊:“你们干什么差事呢?今天在屋里门外候着的人,拖出去,杖责五十!”
小太监闻言全身战栗不止,连磕几个响头:“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司礼懒得看他,任身旁守卫把他架了出去,又对二人笑道:“让云爱卿和老师见笑了。朕有家事先要处理,劳烦二位移步吧。”
云仲璟心中悚然,倒不是因为司礼的行径,而是柳昂小产的事,若是被司嫣知道了,那定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简单总结了一下今日之事。
其一,有关柳昂的,无论是柳昂怀孕又小产,还是小太监的闯入,都是有人刻意而为之。具体是谁他不清楚,但就目前看来,司礼肯定是碰上了棘手的对收起。
其二,司礼召来祭酒问询是否添魔域历史入会试,并非真是想询问,而是在试探旧党意向,一旦旧党大部分人仍是同他一条线上,司礼极有可能扭转仙界目前局面,同魔域展开合作。
其三,司礼找寻自己……
这一点是令云仲璟最困惑的一点,因为小太监的打断,司礼并未能说出他的目的。但司礼找他,必然是与军队相关,只要云家军仍在他手中一天,司礼就得装模作样找他一天。
他不得不联想到司礼前阵子对西山官盐官铁运送的削减,是否与成王有关。
确实,现在成王之女在他云仲璟手中。司礼也知道云府与成王的隔阂,想必便是想利用这一点,让他化作自己手中之刃,去一举灭掉成王。
这个计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司礼不怕云仲璟知晓自己的意图,哪怕全天下人知道了都无妨。因为云仲璟也的确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找成王报仇。
司礼,果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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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云府,云夫人还在休息,府内上上下下寂静一片,唯独后院有人声传来。云仲璟走进院内,见一群下人正围着一颗榕树,焦急地仰头。而司嫣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树上,两手支在后脑勺,屈起一条腿,往下瞧。
“少夫人,您可下来吧,这危险啊!”
“闭嘴!别叫我少夫人!”
云仲璟走到人群外,有人发现了他,尖叫“少爷”,四周人群纷纷冲他行礼,让开一条路来。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少夫人好好聊聊。”
司嫣听到这声“少夫人”,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但云仲璟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只得气鼓鼓坐回去。
仆人们如蒙大赦,弯着腰往院外退开了。
“喂!姓云的,让我出去听到没!”
司嫣见他弯腰拣东西也不理自己,于是折断头顶一根树枝,往他砸去。
云仲璟不躲,长眸中古井无波。他站直身体,手一直捏着,好像攥了什么。正当司嫣想要定睛细看时,他却一弹手指,两道黑影笃笃打上后者所在的树枝。
察觉到身下不稳,司嫣当即向后仰去,企图先借力逃跑。然而树枝断裂的速度却更快,容不得她先走,一人一树枝已齐唰唰掉入了树下池塘中。
“你看,这样的明袭都躲不过。你还想出去?”云仲璟走到池塘边,看她顶着片荷叶钻起,又一脸幽怨地从嘴里吐出水草,淡淡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京城。成王与司礼的战争一触即发,你要是大摇大摆上街,不摆明了送死?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让你去死或者抓你做俘虏吗?”
司嫣本来怒意正盛,听完此番话后表情忽然凝固,随即慢慢变成复杂的模样:
“你刚刚说……我爹要和司礼打仗……”
说了一大堆,结果对方却完全领悟错了意思,云仲璟当即觉得有股血气冲上了脑门:“你——”
“为什么?”
司嫣抢了他的话头,认真地问。
“你在同我开玩笑?”云仲璟皱眉,成王的女儿居然完全不懂政事?当真是贻笑大方。
“没有。”司嫣从水池里爬了起来,扭干衣服上的水,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算不上白皙的胳臂:
“我爹觉得我笨,不和我说这些。我小时候在京城时,他便不管我,我也没别的伙伴,就和小囡玩。我确实笨,长这么大,一点政事都不懂,但我也不想懂。明争暗斗,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让他们打仗。”
云仲璟看他又把袖子挽高了些,直到露出大臂,一段长余五寸的狰狞伤口横陈其上。司嫣盯着那道伤口:
“当年西山匪乱爆发,我看老头和哥哥们都忙得焦头烂额,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去学了武。半吊子出家,偷偷上了战场。结果才打了一会儿,就被人打下了马,胳臂还被刺伤。如果不是一个战士大哥救了我,可能那时我就得命丧黄泉了。”她顿了顿,继续回忆:
“我养伤时,时常去西山郡里看流民。大都是些穷人,云仲璟,你也打过仗,不知道见过没,没有粮草,饿到人吃人的地步。我在家里的粮仓里发现了好多吃的,老头之前开过一次仓,结果只是拿出了极少一点。我想老头再开一次,结果被他打了,勒令不准出去。我有次偷偷溜了出去,看到街上全是死人,饿到皮包骨头,求着过路的人给点吃的。但是谁有吃的呢?”
云仲璟捏紧了拳头,若是司嫣细看,能看到他手背上虬扎的青筋。
“对了,我应该是见过你的父亲和大哥的。”
司嫣忽然抬起头,云仲璟眼中拉满血丝,有些狰狞地望着她。司嫣被吓了一跳,嘟囔道: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我又不是要骂他们。我可喜欢他们了。当时他们来的时候,给城里带了好多粮食,救了很多人。我很感激他们,本来想去当面叩首行礼的,被老头抓了回去,不让。但我还是在他们往匪窝出征时,与他们践了行。呃……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云仲璟收敛了诧异神色,恢复至冷淡:“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没事。”
云仲璟摸了摸唇,眼神微沉。
司嫣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眼底寒意,仍自顾自说着:“西山匪乱后,我便对打仗有了Yin影。我很害怕打仗,更害怕更多人遭受那样的境遇。但我这么多年,和这么多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有小囡认同。唉……”
云仲璟垂眸思索,也不搭话。
司嫣拍了拍他的肩:“都说了我这么多事了,你也说说你的。”
云仲璟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我为何要同你说?”
“不都是兄弟了吗?”司嫣有些生气,两手叉在腰上:“你看你之前那番话,是想保护我,我通过这两天观察,觉得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我才和你说了这些我发自肺腑的话,你莫不是在利用我?”
云仲璟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这种类型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不愧是连Jing明如成王都没办法的家伙。
“先前和小囡聊起过云家,我说你们是英雄。但她却告诉我,要我少和你们打交道。问她理由她也不说,我起先不信,现在还真有些信了。”
“……你要问什么?”
司嫣见他终于让步,立马换成笑脸:“诶,那就说说你和方家二公子的事吧。”
她盘腿坐到了地上,衣服还滴着水,周身的泥土被浸shi成黑色,却状似未觉,揶揄地冲对方笑。
云仲璟叹了口气:“你之前还试图算计我,用我去救柳小姐,你是怎么想出那些计谋的。”
司嫣有些不好意思:“为了设计你,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好像……不太成功。”
“……”
“呃……还是说你和的事吧。”
“……”
“莫不是想抵赖?”
“……”
不是云仲璟不想说,而是他忽然想起了最后一次同方卿随见面的情形。
那时的方卿随眼底有抹红色的光,眼尾挑起了淡淡的金色。长剑划过他掌心时,有道淡金的印结比喷溅的鲜血更为夺目。簌簌罡风自他宽大袖袍间穿过,裹着锐利似刀的树叶。
他的容颜里多了丝过往中没有的危险与邪气,令云仲璟差点要移不开眼。
可是云仲璟知道,那时自己面对的,是鬼王。
司嫣枯坐半晌,不见他开口,反倒似根木头杵在原地,忍不住用手捅了捅他小腿:“想起什么了。”
恰好一阵风吹过,撩起了云仲璟头顶的树枝,笼罩在他面上的Yin翳也随之散去,露出了一双难辨情绪的眼。
他的眼神瞧不见底,不知该说是深不可测,还是太过空洞。
云仲璟握紧手,指甲嵌进rou里,已经忘了疼痛,直到有一股shi意弥漫了手心,才惊觉手上出了血:“没什么。”
司嫣还是撑着头,细细端详了片刻:“是他变成了鬼王吗?”
云仲璟不回答,算是默认。
“你还喜欢他吗?”
“嗯。”
“为什么呢?”
云仲璟反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柳小姐?”
司嫣倒是落落大方:“没什么为什么,自然而然。但我知道,只要我喜欢她,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她。”
云仲璟感觉自己的嗓子宛若被人攫住,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我……的职责便是攘除魔族和鬼族。”
“什么狗屁职责。”
司嫣翻了个白眼:“方卿随不是从小就当仙族养的吗?跟我们都是一样的,就算不一样,他又没害你云家,没害到仙族,有什么好纠结的。”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司嫣拍拍屁股,站起走人:“你们一天天活着可真累,为自己好好想想吧,大忙人!”
“为自己……”
云仲璟喃喃重复这二字,忽然感受到胸腔里心脏勃然跳动的频率。
司礼的计谋也好,成王的算计也好,云家所背负的血海仇深也好,仙魔间的仇恨也好……
他突然有种抛下一切的冲动,管他什么恩怨情仇尔虞我诈,只有心底那页光风霁月的梦才是属于他的。
可是他是云仲璟,所以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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