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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郁生轻轻的低语只有平静:“我不会再辜负他了。”
再次回病房的时候,曲铭澈换好了衣服,一身藏青色的学生长衫,配上穿戴整齐的白袜和运动鞋,像极了刚放学回来的高中生,哪有之前病恹恹的影子呢。
他想,弟弟活起来了。
他给曲铭澈戴上冬天的围巾,绕了两圈,系在弟弟的衣襟前。他问哥哥外面有那么冷吗,曲郁生笑了:“小洋楼很冷,那暖气还没修,门一开外面都会冷上几度。”
“那我抱着你就不冷了。”说完就不松手了。曲郁生带弟弟坐上轮椅,自己则半跪着,注视面前的弟弟。
曲铭澈的校服裤不够长,露出一截被袜子包裹的脚踝,他轻轻握住:“长高了。”
少年的鼻尖有些红,曲郁生神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矮下腰,和哥哥很近地靠在一起,很久,他才开口:“哥哥想听我讲故事吗?我说得不好,也很慢,但我会努力讲好的。”
“好。”曲郁生轻道。
他从胸口的袋子拿出一样沉甸的东西,戴在弟弟的手腕。曲铭澈看着那失而复得的手表,心中涌上一股亲切的暖流。
他什么都不会怕了。
第21章φ
“郁生,起床了吗?记得把你弟弟一块叫起来。”
停在过道前的曲铭澈交错着双手,显得束手无策地看着在餐桌忙碌的姨母。她抽空回头望了一眼,才惊醒似的把曲铭澈推到桌子前,无奈笑笑:“唉,我总是忘记……”
她做了手擀面,细薄的面皮淋上自制的rou酱和芝麻油,咸甜爽口,是兄弟俩偏爱的口味。曲铭澈吃着这作为早餐显得尤为丰盛的美味,很安静,没有多说一句话。
去上学之前,姨母摸了摸他的轮椅:“还够电吗,不要像上次一样,半路没电了还淋着雨回来。”
“我前天充的电,够用的。”他抱上书包,在司机的帮助下钻进后座,姨母还不放心,从车窗塞了一盒酸nai给他,才和他道别。
轿车摇上窗户,缓缓驶在周一清晨拥堵的车流之中。在等待红灯期间,几个骑单车,和曲铭澈一样身着藏青色校服的学生从他们面前的人行道穿过,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兄长离开家的第六年,曲铭澈考取县上的一所公立高中,从那开始他暂停了多年的学业。
这个学校并不出名,可以说是每年高考都出不了几个上线一本的学生的“不出名”。不过平庸归平庸,曲铭澈的同学都是热心的性子,虽然说一开始看见他的轮椅多多少少有点好奇,会开一些玩笑,但如果他要去哪,或者需要打饭,都会有人过来帮忙。
曲铭澈是压线考进来的,这一年里非常用功,还主动要求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每天埋头苦学。比起班上的其他孩子,他更腼腆,那些同学喜欢下课打闹,在走廊上蹿下跳,他则一个人规规矩矩坐在教室,把试卷的几处弄不懂的题目反复演算,直到做对了为止。
但是今天做题,曲铭澈一直有点走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集中不了Jing力,早上吃下的两份手擀面消化了,现在肚里空空荡荡,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下午放学,帮忙把他背下楼的男同学拍拍他的肩膀:“我还要打球,你一个人去校门没问题吧?”
“没事,你快去吧。”为了答谢,曲铭澈把自己没喝的酸nai给他,对方爽朗地笑了:“还是你喝吧,你看起来真瘦,像初中生一样。”
曲铭澈执意要送,对方却跑没影了,他们班男生好像要参加年级球赛,每天放学都会去训练,一个个人高马大,曲铭澈跟他们比起来,的确不像同龄人。
甚至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他低头摆弄轮椅的Cao控杆,向另一栋教学楼晃去。
他知道,顺着面前的斜坡直行,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有几间宽敞的琴房,那些学音乐的学生就在里面练琴。
因为几层台阶的阻隔,他过不去,只能在远处张望,尝试捕捉几声细若丝线的古典乐。应该是萨蒂的曲子,他记得每个和弦的位置,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触摸过琴键了。
没有勇气,他甚至连钢琴踏板都踩不到。
他忽然感到一股难言的失落,跟早上坐在餐桌,面对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的感觉一模一样。他按着轮椅的Cao控杆,一点点退回去。
滚轮转了几圈,脱力似的停在斜坡前的几米处,不动了。曲铭澈低头捣弄几下,它似乎没电了。
他弯下腰,试着去拨动底下的两只轮轴,费了一番劲,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爬过那斜度其实并不大的陂。很快,他放弃了,头依旧低垂,挨着膝盖,像雨中无依靠的小树。
轮椅缓缓从陂上滑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一阵轻缓的风拂过,曲铭澈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陂对面,他抬头,迎上一个陌生而友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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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铭澈后来才知道,那位恰巧路过,帮助他的男人是给音乐生上课的钢琴老师。
他年纪有四十多岁,却像三十出头的人,一身长衫平整没有褶皱,看起来就像书中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曲铭澈印象深的是那人和蔼的目光,仿佛听着他讲解弹琴的技巧,就能被带入琴声的世界里。
曲铭澈不会去弹琴,只是呆在琴房的角落,听那绅士般的男人耐心指点他的学生。他偶尔也会被邀请过去,去纠正听到的琴音中的错误。他总是能准确无误地说对,也因此受到夸奖。
他喜欢被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抚摸头顶的感觉,懵懂中又有隐隐的开心。他开始频繁地去琴房,每天下课放学,甚至午休时间,踏不上台阶没关系,那人会耐心地搬起他的轮椅,一步步带他过去。
应该算是朋友吧。哥哥走了之后,曲铭澈就再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他的轮椅仿佛一座冰冷的城堡,把他阻隔在正常人的生活之外,他寂寞了很久,一个人努力,一个人入睡,他缩在自己的世界,被无尽的沮丧和失落扼杀对前途的信心。
那人对他说,你不用自卑,不用否定自己。
那人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他渐渐动摇,试着去触摸钢琴,试着诉说一切,他的近况,他的腿,或者那个离家而去的冷漠兄长。他就像第一次付出真心的小孩,把所有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以为那样就能收获等价的善意。男人每次都很用心听,直到他口干舌燥,稍微停下的时候,对方体贴地给他递水,抚摸他的脸:“我想知道你说的哥哥,是叫曲郁生吗?”
“您认识他么?”
他追着男人的目光,语气发着颤,急切中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惊喜。对方点着头,像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我记得,他也是很漂亮的孩子……”
曲铭澈没听清,男人却说:“周末想不想到我那边,我收藏有萨蒂当年写‘Gymnopedie’的手稿复制件。”
他去了,此后每个周末的下午,他都会在男人家中明亮的阳光房弹琴,他喜欢那里的阳光淌过指尖的温度,仿佛连弹出的琴音都带上了轻快的调子。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真好啊,”那人说,“你就像这曲子描绘的那群光脚跳舞的年轻孩子。”
“跳给谁?”
“据说是太阳神。他们脱光衣服,向那位神祇献上最干净的灵魂。”
曲铭澈低头看看自己合拢的脚趾:“我不是他们。”他连站起来都需要借助支撑的东西,何况舞蹈,“没了哥哥,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是了。”
男人慢慢靠近来,若有若无贴着他的肩膀:“你想见你哥哥吗?”
就像别扭的小孩,他沉默地咬嘴唇,起伏的内心挣扎不定,他什么都没说,却渴望对方引导自己说出答案。
“我认识你哥哥,在你出生之前还教过他弹琴。”男人粗糙的手悄悄滑过他的脊背,“我可以联系他,带你去见他。”
“真的?”
“当然了,”那人说,“只要按我说的做,下个周末就带你去。”
“我要怎么做?”
“先闭上眼。”
心切见到心中人的孩子在黑暗中被牵起手,却碰上一处滚烫的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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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曲铭澈每天都会去一趟男人的家。
那人没有家人子女,却在私宅的内部藏有许多孩子的衣服,男孩的,女孩的,几乎能铺满整座阳光房。曲铭澈在那里,除了弹琴,还会被要求穿上不属于他的女装,如果不愿意,男人也不会生气,只会说:你要是不听话,你哥哥就不愿意来见你了。
我听话。曲铭澈套上那对他来说太过紧小的女式内裤,颤巍巍坐在钢琴前,在对方的注视下,把琴谱摊开,将上面密如雨滴的音符变成曲调。
弹着弹着,漆黑的音符渐渐模糊,化成黏稠炽热的ye体,白的,红的,一滴滴落到琴键上,他颤抖的手指上。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见到了曲郁生,站在他对面,静静凝视着他。
曲铭澈没哭,他还在努力做一个乖小孩。
他回望哥哥,执着地,期待地等待回应,曲郁生却扭头走了,无助的孩子在看不见光的噩梦逡巡,一点一点被剥去希望。
哄骗他的男人,也渐渐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真面孔。
男人说他是畸形的怪物。
男人说他只配被当成母狗玩弄。
男人说他是离了轮椅连尿都不会自己去撒的废人。
男人说他哥哥永远不会回来找他。
在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男人忽然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扇了曲铭澈一巴掌。接着,曲铭澈被按向钢琴,迎来更多的辱骂和残暴。
他终于疼哭了,哑着嗓音,撕心裂肺地呼唤哥哥,最后他没力气了,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男人为了不让他告诉任何人,拍了照片,录了音频,每每曲铭澈试图反抗的时候,就说会发到学校的论坛,班级群,他有的是办法让曲铭澈身败名裂。
曲铭澈渐渐放弃了挣扎,他明白,这样徒劳的抗拒,不能让那个人真正回来看上他一眼。
他学会默默忍受,等着某个被彻底厌弃的日子,到时候,他会像吃剩的外卖盒一样,被毫不犹豫地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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