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8(1/1)
四天后,时候终于到了。
我回到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的尸体。
不,当时也许还不是尸体,也许还处在只要立刻实施适切的处置就还救得活的状态。可是不管怎么说,几个小时后再摸她的脉搏时,她已经成了尸体。
要是倒在地上的母亲身上穿着和平常不一样的服装,也许我就会认不出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她脸上的rou就是被如此彻底打得稀烂。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继父坐在椅子上,把酒倒进玻璃杯。我正要跑向母亲,他就以尖锐的声音制止我说:“别管她。”我不理他,在母亲身旁蹲下,仔细观察她那肿起又满是鲜血的脸,就在我倒抽一口气的瞬间,感觉到太阳xue附近传来强烈的冲击与疼痛。
我倒在地上,继父朝我腹部踢了一脚,我抱住膝盖缩起身体,他就抓住我的头发硬把我拉起来,接着朝鼻梁顶端打了一拳。我的视野染成一片红色,温热的鼻血当场溢出。平常他怕家暴的事情泄漏出去,绝对不攻击脸,但今天他似乎完全脱了缰。
“你也想把我赶出去吧?”继父说:“你就试试看啊。我会不择手段,一辈子缠着你们不放。你们永远逃离不出我的手掌心,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的心窝附近又被踢了一脚,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我觉悟到这场风暴会持续很久。考虑到要和月昂同学见面,我试图用双手至少死守住脸部。然后我将意识与身体完全分离开来,用音乐填满空洞的脑袋。从贾尼丝·贾普林<pearl>开始照顺序播放,等<AWomaLonely>放完,继父的暴力暂时停了下来,但这单纯只是因为他长时间打母亲打了太久,使得拳头不能再打,就转换成用皮带鞭打的方式。他像是甩着皮鞭似地不断挥动沉甸甸的真皮皮带,一次又一次地打在我身上。每一下带来的疼痛都足以令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当〈MercedesBenz〉播放完——这首贾尼丝手上还握着买完万宝路香烟找回的四块五毛钱,却因为摄取过量□□而猝死,而仅能收录预录的清唱音轨的最后一曲,他执拗的暴力仍然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我不再思考、不再看、不再听、不再感觉。
我从已经连续好几次的失神中醒过来。不知不觉间,风暴已经过去。听见打开罐装啤酒的声响,嚼坚果的声音回荡在房里。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我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剩了,勉强转动脖子,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从我回到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以上。我想站起,但双手手腕被手铐之类的东西固定住,没办法自由活动。多半是用来整理电线的束线带吧。他为了防止我抵抗,把我的手绑在身后。
我全身上下都是一条条的红肿。沾满血ye的制服衬衫钮扣被扯掉,弄得像是脱到一半,肌肤外露的脖子到背部都感觉得到火烧般的痛楚。不,应该是真的被烧过。我分辨得出这种痛。电线插着没拔掉的熨斗就放在旁边,所以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嘴里含着硬硬的东西,不用吐出来查看,也知道那是臼齿。我才想说怎么苦味这么强,看来原因在于牙齿断掉的地方出血的缘故,出血的量大概多得够用来漱口。
我看准父亲去上厕所的空档,爬向一动也不动的母亲身边,碰了碰她的手腕。
没有脉搏。
我最先想到的是“继续待在这里,连我也会被杀”。要哀悼母亲的死亡,也得等到逃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总之我得远离他才行。我用爬的爬出客厅,在走廊上前进。来到玄关后,卯足最后一丝力气站起,用身后的手开了门出去,然后拚命地往外爬。
□□与意识一旦分开,就迟迟无法顺利结合。我明明认知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但就是无法有切身的感受。我明明应该要“取消”这一切,但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事不关己。说不定我早就疯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被杀,为什么我还能如此冷静呢?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我的背脊发凉,连叫声都喊不出来。恐惧让我缩起身体,全身虚脱。
当我察觉到伸手的人是月昂同学的那一瞬间,我因为过度的安心感,差点就这么昏了过去,然后才为时已晚地流出眼泪。眼泪像是泉水似地不停、不停地冒出来,我的脑子里一团乱。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明明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种模样啊。
我请月昂同学帮忙解开束线带,让双手重获自由,获得自由后,我最先做的就是遮住被打得满是鲜血的脸。月昂同学脱掉大衣披在我身上,用力抱紧我。我死命抓着他,尽情大声哭喊。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他的嗓音极力调整到平静的地步,以便让我镇定,但从呼气的颤动,让我知道负面的情感在他心中翻腾。
我彷佛不得要领,断断续续地说明。一回到家就看到母亲倒在地上,跑过去一看,结果自己也被打了。之后我被施加各式各样的暴力长达四小时以上,等到暴力平息,母亲已经死了。他不厌其烦地听完,迅速了解情况。
他几乎花不了什么时间,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会好。”
他说完就走进我家。我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甚至并未产生“他要去做什么”的疑问。我明明应该尽快将继父做出来的种种好事“取消”,但我却被感谢月昂同学赶来的情绪扰乱,发不出灵魂的嘶吼。
雪开始降下来了。
月昂同学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看到他脸上与衬衫上满是鲜血,我尚未叹息,就先忍不住觉得好美。
他手上的菜刀述说着他进去做了什么。
“骗子。”我说:“你弄错要杀的人了。你不是说过会杀了我吗?”
月昂同学笑着说:“我是个骗子这种事,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
他犯了错。
这是可以想见的范围内最糟糕的结果。
但我就是无法将事情“延后”。
要我“取消”他为了我而下定的决心,是不可能的。
“吶,月昂同学。”
“嗯。”
“我们远走高飞吧,尽可能走多远就多远。”
他背着我迈出步伐。在车站的脚踏车停放处偷了一辆没上锁的脚踏车,让我坐在载物架上,载着我骑走。
我们都很清楚这趟逃亡没有明天,我们丝毫不是真心想要逃走。
我们就只是想要拥有一点时间来道别。
月昂同学对我说,等高中毕业,我们一起生活吧。
我明知不可能,还是赞成了。
他踩了一整晚的脚踏车。深蓝色的天空渐渐变成紫色,分为暗沉的红色与蓝色两层。然后太阳升起,脚踏车奔驰在朝阳中。冷透的身体慢慢温暖起来,道路上积着的一层薄雪开始融化。我们找了家便利商店,买了炸鸡和蛋糕。店员是个不关心客人的大学生,即使看到我的脸,仍然一语不发就帮我们结帐。我们坐在长椅上吃着这些东西。
“有炸鸡又有蛋糕,简直像是生日。”我嘻笑着说。
“也是啦,实际上就是一种纪念日。”他开了玩笑。
一群上学途中的小学生,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对一大早就吃得像在举办宴会,却又满身血迹与伤痕的高中生情侣。我们的模样就是这么脏兮兮,甚至有其中一个人说:“那是不是万圣节?万圣节扮装。”我和月昂同学对看一眼,哈哈大笑。
我们再度开始移动。途中我们赶过了一群和我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学生,看到他们雀跃的模样,我想起今天是我高中校庆的第一天。总觉得那就像是一个遥远的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情。我们赶过的学生当中,还夹杂着几个霸凌我的班上同学。他们看到我满身淤伤,坐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生所踩的脚踏车载物架上,往和学校不同的方向远去,都当场哑口无言。
我把脸埋到月昂同学的背上,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笑。感觉就像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渐渐洗去沾染在体内的毒素。
最后我们到了游乐园。这是我的要求,只要一次就好,我就是想和月昂同学去游乐园玩。去到以前我和父母一起度过幸福时光的游乐园。
虽然沾满血的衬衫和上衣都被大衣遮住,但我脸上的淤伤与他身上的血腥味都掩饰不住,散发出与游乐园不搭调的暴力气息,使得从身旁走过的人们一直盯着我们。但我和月昂同学都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牵着手走在游乐园内。
他说想搭摩天轮,我说想搭云霄飞车。我们天真地争了好一会儿,结果他妥协了,于是我们先从云霄飞车搭起。
而我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只依稀想得起,这起意外在刚搭上云霄飞车不久后就发生了。
说不定那是天谴。
不是对月昂同学,而是对我的天谴。
怪声、摇晃、飘浮感、金属声、冲击、尖叫、混乱、从旁听来的另一种怪声、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鲜血飞溅、尖叫、混乱、鲜血飞溅、rou片横飞、尖叫、呕吐、哭声。
不知不觉间,月昂同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曾是月昂同学的物体。
我心想。
都是因为认识我,才害得月昂同学沦为杀人犯。
都是因为认识我,才害得月昂同学被压成一团rou泥。
全都是我害的。
要不是有我在,就不会弄成这样。
月昂同学不该认识我。
以前我一直把继父当成瘟神。
但是我错了。
我才是瘟神。
是我这个瘟神引来了继父,引来了继姊,害死了母亲,害死了月昂同学。
一直到最后,我都只会给月昂同学添麻烦。
我听着睽违许久的八音盒音乐。
施展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延后”。回溯到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将我和月昂同学重逢的事实“取消”。我没有资格和他重逢。
只是,“苏禾”没有罪。她成了月昂同学的支柱,不必连她都除掉。所以我“取消”的,就只有重逢的部分。我只取消了月昂同学来见我的这个部分,将他变回平凡的高中生。
一定不会有事的。相信月昂同学即使没有我,也能正常认识朋友、正常交到女朋友、正常活下去。
然后,我就把一切都忘了吧。忘了他为我说过的话、忘了他为我做的事、忘了他手掌的温暖、忘了他给我的回忆。
因为光是想着我,都有可能害他感染到不幸。
我“取消”重逢后,年纪就不再增长。到了来年,我还是高中二年级,还是十七岁。说穿了就是将我的年龄成长“延后”了,但我却不记得自己祈求过这件事。
多半是我内心深处还不认命地想着,想着“至少保持在他爱我时的那个模样”。我就这么毫无自觉地期盼重逢的日子来临。
该说晚安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