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拾贰章-黯(3)(1/1)
第肆拾贰章-黯(3)
不见人影。
方才还站在他身旁的阿元,这会儿没了影子。他试探地喊道:“你去哪儿了?”不得回应,他则焦急地提高了些声音,再喊道:“莫吓我!”
还是无有回应。
“阿元……哥哥?”生疏的称呼。
是进那花楼寻沈兰,还是如无头苍蝇般地寻这个好像从来神出鬼没没有定数的人。几念的停顿,舒璐的抉择是向花楼远处而去。直觉予他说,那活生生一个人,没法儿凭空消失掉。
不过是一句话的时间,哪怕阿元会飞,他也不该怎么快就飞没了影子。若说是他几次回头寻找恰好卡在了他不知拐入哪个角缝里藏着,那也太巧了。他们是从林荫道绕路过来的,离那道有不少距离,如果阿元要从那儿走,这段时间定走不到那内边去,这叫舒璐心底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无需再在天黑时走一趟那样黑的小道了;再向花楼看,花楼那边亮堂堂的,和他们去时一条大道,一眼便能收个干净,既瞧不到阿元,便说明他并无往这走。周围不是房子就是道,来回也只有向林荫道的与大道两条路最好走,剩下一条……
屋子之间间隔的窄缝隙,两个成人宽,堆满了杂物,很脏。离花楼不远,是花楼边上的小房之间的路,像这样的缝隙其实不少,但独这个最近;缝隙初看很短,一眼便能望到底,但左右都有路,且因花楼过高,影子将它盖得似没有分毫光亮。
天色灰蒙,好像是迟到的乌云飘过来了,只让人感觉Yin沉可怖。
人之初,性本善。
常人之启蒙。
天生耳聋,请了医乡之人来看也只道是老天爷狠心,根本治不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似乎也是为补偿其之缺,老天又赐了他绝无仅有的聪慧,周岁抓周时抓来一杆笔,有样学样地写出了好些个称得上漂亮的字,一下便叫他几个长辈亮了眼睛,从此都费尽心思妄图让他学好字懂其义,他也整齐,不用多久,便能从师叔伯张扬舞爪的教里举一反三,到后来能用纸笔与人交流。
他的世界安静的出奇,独他一个人。
孤单,不过是两个字。
寂寞,不过是一个词。
伙伴朋友的概念对当时的他来说,还不清晰——实际上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一切都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罢,他甚至不懂得那一张又一张似乎可以用“惊喜”来形容的神情里面的“惊喜”是何。他的认知中,皆是那一个又一个或正或圆、或方或扁或长或短的字,他并不懂含义,但或许又懂。
陆未寒总将藏书阁里的书搬来予他看。按道理说,藏书阁三层以上的书是不可以带出阁的,但阁主毕竟是阁主,他便是规矩。
两年半。
全天下都知道暮零门这个聋哑天才。
一跃成为西北正派之首、挤入江湖前十的新起之秀百鸾会为表友心,赠来一物。
从那日起,他的世界不再是无声。
鸟语蝉鸣同样也属于他。
但那依旧是一段痛苦到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用了一个时辰学会“声”字如何书写。
用了一百七十五日适应“声”。
三岁多些时,他开始学如何说话。
天才总归是天才,学什么都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全部人齐聚一堂,都待一块厚得能比床还软的大绒毯上。舒璐乖乖坐在舒瑶怀里,小的几个都围在抱着舒璐的舒瑶边上逗小孩儿,坐得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也根本就没有人想要保持什么规矩,长辈也不管。说到底,长辈里自己都没几个好好坐的,盘腿的盘腿、曲腿踩着的踩着,最吊儿郎当的就是单于策与陆未寒师徒两个,谁都没个正经样子。
“就真的是快诶,眼睛一睁一闭,璐璐不光都能听懂旁人说什么了,一张嘴,嘿!他还有点会说了!”陆未寒拍着大腿,狭长的狐狸眼给笑得眯成缝,都看不到里面水绿的眸子了,“就他喊我那声二伯伯,啧啧,小家伙真晓得讨喜,给我叫得心都化咯!”
美人里除了陆未寒这个叛徒,都坐得端庄优雅。舒贤都没眼看陆未寒那个得意样子,白眼连翻。
舒璐其实不太认得人,也不能说不认得,谁是谁都晓得,就是叫起来总对不上号,脑子和嘴不在一条道上。这会儿是他已经有点认得了,刚好又基本都在,就大家都过来给他见着面认了。
窦千阳与舒瑶离得近,他紧紧盯着舒璐,想说话却又没说出来,生生给咽了回去。舒瑶懂他意思,其抓起舒璐右边小手晃了晃,将小孩儿视线挪向窦千阳那里,低着头柔声道:“璐璐,看那是谁?”舒璐说话卷着舌头,呜哇呜哇的,不大清楚地喊了声“伯伯”,大家都朝他看来,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怪讨人喜欢。
“大伯伯,这是大伯伯。”舒瑶笑眯眯地教着,舒璐就跟着喊,窦千阳心满意足地拿胳膊肘捅了一下陆未寒,陆未寒一拍毯,不堪示弱地挪到舒璐面前,两只手指着自己,拼命笑着道:“我唻我唻我唻——”我是谁——
“嗯——嗯…”舒璐几次叫都没有叫出声,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给他急得眉毛都皱了起来,舒瑶合时宜地给他竖了两根手指做提示,舒璐则被吸引了视线,夸嚓抓了舒瑶手指玩。陆未寒一脸落寞,舒瑶笑着与小孩道:“是什么伯伯?”舒璐又想了一会儿,软软道:“艾、艾伯伯……”他说不清话,那个“二”就被说成了“艾”。
但那位“艾伯伯”已经很满足了,手往心口一捂就朝后躺了下去,大喊道:“此生无憾!”
马上舒璐又朝柳雨宿看去,甜甜地喊了一句“小素素”,给柳雨宿乐到笑得嘴合不上。
曹玉清面无表情,满脸冷漠。
小孩儿眼睛改为盯着曹玉清耳上坠着的两串珠珠,唤了声又糯又长的“祖祖——”,他面上的冰就rou眼可见地碎了开来,只变成了强行压着上扬的嘴角。
见大家一幅想笑不敢笑的模样,曹玉清觉得失了面子,握拳抵唇轻咳,眼神飘忽地说道:“怎么就祖祖了,好好叫。阿瑶,你莫教他投机取巧。”舒瑶乐道:“璐璐还小嘛,记不住。不过叫师祖的确有些投机取巧了……”他没有道清,只掩唇憋笑。
几个师叔爷舒璐还是认不清,舒瑶又教了遍,舒璐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正想挨个叫一次,就见那比他个头高不了多少、像个五六岁小童的人儿也Cao一口细细童声道:“现在叫有何用,还得看过会儿时间记得不记得。”这是宋棠,生得稚嫩可爱,可惜性子就很有他们那一辈的传统,清傲冷漠。
“三师叔爷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是小孩儿所以很明白呀?”纪南平露着八颗牙齿笑着,笑得很灿烂,也很欠揍。宋棠嘴角一颤,狠狠剐了他一眼,却只像小孩子硬装恨,没一点威慑力。
“余香记性是不好。”谢菲郎难得出言,捧着手中的热水轻饮一口。他今日穿得素,气色不是很佳,看着不大有力气的样子。
单于策眼尖,动作利索地扯下自个儿外衣就给谢菲郎披上,关心道:“临寒近日又犯了虚病?可拿了药吃?”虽说谢菲郎个子是高挑的,但比不过单于策人高马大,衣服往身上一披就好像披了大被子似的。谢菲郎拢了衣服,却不给好脸色地道:“于陌凤那拿过哩,让大师兄费心哩。”接着谢菲郎向曹玉清看去,续声言:“对哩,义叔,陌凤也让您记得喝药。”曹玉清予他轻笑道:“他与我嘱咐过了。”
舒贤轻轻咬了下唇,柳雨宿拿出一张帕子按在他手中,不知与其耳语了些什么,才见舒贤脸色好起。
毫无违和感地混在少年当中的章桂对着舒璐怂恿道:“快给你这几个哥哥都叫一遍,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四师叔爷,这太为难人了。”舒瑶笑着皱眉,“他别的不多,就师兄多,哪儿记得住呀。”
几些少年吁他,愤慨说这是歧视,舒璐左右看看,煞有其事地拍拍胸口,勉勉强强将话连成句地说道:“璐、璐璐…记得……”他伸出手指,挨个指着,说话的时候好像含着东西,“南平、琳艾、恩叽、阿喏、诚叽、阿江、哝哝、小羽、嗡嗡、木兮、黎叽——”小孩儿往上一直,戳着舒瑶下巴,叫得格外清楚:“阿瑶哥哥!”舒瑶受宠若惊地怔了一下,随后失笑。
南平、琳儿、恩之、阿珞、诚子、阿江、珑珑、小羽、文文、木兮、黎子,这一串下来倒是一个没有叫错,前几个还好,其它小的那几个,还得多亏他们跑云归跑得勤,璐璐才能点出名字。不过大家也很震惊,都以为他自作聪明地会以数数的方式二三四五点过去呢——毕竟这小孩儿是有点喜欢自作聪明的。以前学字的时候就有点体现,以为改个什么就是新的字,自己还创了不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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