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拾伍章-寄宿(3)(1/1)
第叁拾伍章-寄宿(3)
“我……我……”
他迟疑了。
答不出来,当然答不出来。他想做什么、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想做什么,以现在做前提的话,或许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他一开始自作聪明,因为偷听了姓沈的墙头草而想将他这未来的家主从小拉进自己阵营,又是在他真就为一封信而赶来陪他时动了私心,现在……现在太杂了。人皇、将军、太子、他与七师兄似乎都在一条线上,又似乎不在一条线上。他曾有天马行空地妄想让这一家狗为了rou骨头而臣服于暮零门,但区区一个五岁孩子又如何能做到呢。
许久,他颤着声音,低道:“我想回家……”
他无有说谎。
沈江将那话本带给他是否有深意在里,他是不知的,但作为铁定不会不知道皇室之事的大将军胞弟,若他知晓话本里内容是何……可这又与他与大将军特地提起他与舒贤情感的作用矛盾,他处在何方……他还能思考出很多种可能,但一切都只是推测,他没有任何能做证明的东西。而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现在没多大的脑子爆炸,更别说他还欲去思考人皇将军太子包括面前这个沈兰的关系。
尽管目前府内实际上只有沈兰与沈江,但他明白,府里每一个下人都会是其他人最有力的眼线。沈兰曾有向他提过,府里的都是用了好多年的老人,而于他近日来发觉的那些个总将沈兰喜好什么颜色与爱戴抹额而不是额坠的几个下人来说,无需多想,必然是新进的。
那抓着沈兰衣领的小手打着颤。舒璐再度低下头,真情实意地啜泣起来。
“我怕,我——我害怕、我害怕……我想我师尊、想我大师兄…想我三师兄、四师兄……”他泣不成声,只靠着沈兰呜咽。后者不言,只是将他抱紧。
不宽阔也不结实的臂膀,只有骨头的小小胸膛不是那般令人放松,却是唯一的避风港。
“曈弟说…陛下似乎还不知赠书之人是小叔。大抵是认为只是你从摊子里买到了违禁书,不打算有所作为,所以我小叔还是很安全的。”他抚着舒璐的后颈,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居然就直接在太子面前爆出我小叔,那是太子诶,我都不能确保他是否会去同陛下说这些事……他倘若说了,就陛下那般多疑的人,必然会牵连到我爹身上,牵连到我爹身上……”他未再下说,只把舒璐搂得很紧。
“七师兄……”
“我也不知道小叔想做什么,尽管我知道现在陛下已经不大信我爹了,但至少明面上还是关系很好的,他若去点燃这个导火索——”
舒璐扒着他轻轻哭,没有再去回这个事情,沈兰也不再接下去。
不久,沈兰又低头与他耳语:“我对妖印象不好…说了那般话,我很抱歉。我晓得舒伯伯是很好的人,也晓得你是很好的人,只是……应该也能猜到的,以往提到你们……就、总是那样……”他稍顿,拇指覆上舒璐眼尾的贴纹,低声说:“恭喜你,少掌门。我身边皆是未来之主,独我称臣,做盛开的艳花的陪衬——我羡慕……不,妒忌了。”其吞咽唾ye,轻嗤一声,扯着嘴角自嘲:“往大了走,皇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二皇子将是比我更加的、他最得力的助手;往小了走,君煜他兄长若接着一病不起,他必然是未来的君家主……最终,只有我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吃剩下的骨头吃的一条狗。”
额角的温热,来自于早熟的孩子带着安慰意味的一个吻。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听不懂的话,就忘了吧。”
他应是没有舒璐想得那般复杂,当然并不能排除像舒璐那样一层又一层刻意为之的伪装,但舒璐更愿意相信沈兰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他当时或许只是……单纯担心他的小叔罢。
居无何,沈江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上面三碗西瓜。中间一碗皆是圆球形的瓜心,其余两万倒是正常的切块的西瓜。他嬉皮笑脸地唤了声“璐璐”,沈兰朝他看去,老气地皱起眉头埋怨道:“璐璐早饭午饭都没吃,肚子还空着的,小叔拿凉得来,岂不是要叫他肚疼?”沈江眯眼,把盘往桌上一放,只手叉腰道:“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怎么了怎么了,璐璐想吃还不让啊?嚯——”他细看微微颤着的舒璐,过去一把将小孩儿抱进了怀里颠着哄,舒璐一下子泄了防备,如发洪水一般嚎啕大哭起来,“你又将我们璐璐整哭!就你这样的小孩儿,以后娶不到老婆的!”
“怪、怪我咯……”沈兰气鼓鼓地去拿了一碗西瓜吃,并报复地踢了一脚沈江膝盖。
“臭小孩!你想挨打是不是!”沈江幼稚地踹回去。
约是小半盏茶的时间,舒璐缓缓止了哭泣。沈江见状,坐到一边给他又擦泪又补妆,并道:“本来想着上午兰儿去武堂练武的时候带你在京里玩的, 但你一昏就是几个时辰,这会儿过了中午,下午不若和兰儿一块去学堂听课?——晓得你醒来没胃口,吃点西瓜甜甜嘴巴吧。”他拿银做的狐头小叉插起一块圆瓜心喂给舒璐,舒璐边吃边点头。
“啊???”沈兰拍桌而起,红着耳朵怒道:“这怎么行!太不尊重夫子了!”
“你分明是怕我们小天才看见你因为背不出书而被夫子打屁股。”沈江懒洋洋斜他一眼。
“你、你造谣……!”沈兰声音小了下去,嘀咕道:“再说……本来也不是我挨打,是阿元挨打……”
“阿元?”舒璐塞了一嘴西瓜心,还不时抽噎一下,模模糊糊地问,“那是谁?”
“是他的伴读,你没见过吗?阿元也在府里啊,阿元跟着我们住的,你在姑苏那里就该见到了——兰儿两个学堂到处跑的,所以阿元也跟着他到处跑”沈江捏捏舒璐鼻子尖儿,“他就仗着自己有伴读,有人替着挨打为所欲为——据我所知,这臭小子还经常欺压阿元帮他作弊。默写的时候啊、背书的时候啊……给夫子抓去,挨骂的是他俩,挨揍的是阿元,一点也没有兄弟的有难一起扛的担当,啧啧。”
“小叔!”
“但是每次到我大哥查他课业时就原形毕露,别说嫂嫂让他背的那些书了,就连课堂上那些最简单的东西也背不下来——伴读也帮不了挨打了,多半要趴着睡好几个晚上。璐璐可不要学他,要做个好学生,不然得被师尊骂的。”
沈兰羞得连鼻子都是红的,舒璐却是憋不住地捂着嘴巴嘻嘻偷笑。
用过午膳,沈兰换了身墨绿色的学子服于屋前等人,逾时,出来一位不大的孩子,那孩子乌发如瀑,银眸似星,斯文儒雅,举止有礼。听沈兰介绍,阿元并非昵称,而是大名,其姓阿名元,为堇州阿氏嫡长子,阿父虽不过朝中小官一名,但与沈大将军私下有些关系,其子便得以做沈兰伴读。名义上是伴读,其实更似寄宿沈家求学,待他视如己出,只是阿元天资平庸,得更多用功才跟得上进度,故而很少与沈兰一帮子去玩耍。舒璐应当是见过阿元的,不论是生日宴上还是在姑苏时几次入汪府玩与留宿,都该是见过的,不过他不记事亦不记人罢。
那对银色杏眼带了疏离,显然可见他不太愿理人,都是沈兰搭上去话,而他只嗯着回答。
沈江将送他们到学府,在一群着了青衿的学子里,独他舒璐画妆又穿得华丽,夫子原不想让他进去,不知沈江与他说了些什么,那老夫子原满是文人特有的傲慢的脸登时转成了一副阿谀谄媚样,令人好生恶心。舒璐不忍将视线落他身脏了眼,便偏过身去牵了沈兰,后者皱着眉头“啧”了声,他同窗纷纷看来,小声嬉笑,而那早坐好了的阿元也斜斜瞥了眼,同样“啧”了声,但这声里嫌恶意味更重,不过沈兰并未撒手,由他牵着。
没有多余的位置,他便与沈兰同坐一案。沈兰生得高,坐在很后面,而舒璐就那点个子,朝前瞧去,都是一个个的背影,根本看不着上面的长须夫子。
正儿八经的学堂,舒璐是第一次来。与门里上文课时的差距不太大,只是教得东西不大一样。就现在来看,那夫子在点人抽背,现在站起来的那个半大的孩子将三字经背的磕磕绊绊,让舒璐不禁生了几分不屑。
“其实上学吧,早晨便得到,到傍晚才放课,像我这种随意来的人不多。”沈兰偷偷凑在他耳边讲,“现在就是要背书,单死记硬背,没趣得很——‘三百千千’的那点东西吧,我早理解他们是甚的意思了,阿爹讲我都可以和煜三哥儿一块上课了,但是姆妈不肯,一定要我从底开始,要与他们一道背书——我真是太不喜欢背书了。”舒璐似懂非懂地听着他说,他看了一眼夫子,将书立在桌上,让前边的阿元挡着他二人,他则继续道:“这学堂里大半连识字都识不全,字都不会写,笨得很!”
“那意思是,兰哥哥看懂我信里写得何了?”舒璐轻飘飘看他一眼。
“你、你那实在是太文绉绉了……”沈兰窘迫地低头,在舒璐伸手摸他红耳朵的时候,他又接道:“但是、但是你字着实好看……手这样小,你怎么写出那样好看的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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