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的话(1/2)
鬼差的话
我在这转生驿,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在此处逗留满七日的魂魄抓入地府。
这项工作很轻松,但是又很不轻松。
凡是入了转生驿的魂魄,便不可能再出去了。转生驿只进不出,况且若是七日后不入Yin曹,他们失了论判生平的机会,便再也无法投胎了。
所以此处虽为人死后所到的第一处,可向来也算平静安稳。
要论有没有什么例外……当然有,若是魂魄一开始便未入转生驿,那便另当别论。只是,那些事自然有别的鬼差去管。
若论心肠,我却不比那些鬼魂硬多少。只是我身为鬼差,不经人世困苦,实难对他们的悲苦感同身受,而见惯了别离,也略有麻木,故显得我不近人情。
所以我偶尔也会跟魂魄们开开玩笑,虽然他们并不觉得好笑。
比如前些天的秦夫人,我打趣她拿Yin阳河的水当镜子照,她却仿佛更讨厌我了,不但骂我“狗鬼差”,甚至还在我带走她相公时用牙咬我。
真是难缠。
不过马上我便遇到了更难缠的事。
关于陶寒水的事,我略有耳闻罢了。待我赶到之时,他正扶着肚子往驿口走。
我是个心软的鬼差,所以我好心劝他莫要再白费力气。
他整个人仿佛还没从初入鬼界的惶恐中脱身而来,一个劲念叨着自己是误入此地,一定要走。
我不知如何劝解,我是不会骗人的,我想说没“人”能够误入转生驿,同样,时机一到你定能出去。可是我这会儿说这些,他定要刨根问底……
诶……天机不可泄露,我只得不说。我看着陶寒水六神无主的样子,只能无奈地看一眼陪在他身边的慕白英,继而转身离开。
我是个心软的鬼差,虽然总是干些费力不讨好的事,诶……不过我是鬼差,自然不会贪图虚名,也不会跟这些只逗留短短七天的魂魄计较。所以我告诉了慕白英从哪能得到吃食,毕竟我不能让陶寒水在转生驿出什么事。
今日是慕白英来到转生驿的第七日,是该带他入地府的时候了。
我进到屋子里的时候,他们二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不但陶寒水衣衫半解,光裸的下体还垂着长长一截脐带。就连慕白英都浑身shi透,衣衫不整,两手shi淋淋的。见我进来慕白英正赶忙帮着把陶寒水的衣服穿好。
只是二人还未等我开口,陶寒水便又抓住慕白英的手臂,一边痛哼一边往下用力,而后待阵痛稍缓,便又不住喊叫着:“又来了——太疼了!哈啊——”
我看到陶寒水枕边已放着一个安睡的婴儿,小小的一团,像我见过的天上的云朵一般柔软,睡梦中的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子里温热的呼吸像是带着能拨开花苞、抖出嫩芽的春风。
连我看了都忍不住泛起爱怜之心。
可是该做的事,却是耽误不得的。
所以我看着床上扭转挣扎的陶寒水和一旁关心备至的慕白英,还是狠着心开口说道:“慕白英,跟我走吧。”
“不——不行!呃哈——啊!”慕白英还没出声,床上被一波又一波劈裂般的产痛折磨得泪汗莹莹的陶寒水却吼叫着反抗起来。紧接着他又不顾正在生产的身体,揉着肚子撑起身体,这样的姿势将他产口下压,明显不利于孩子出来,可他却不管不顾地拿手够向慕白英,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你说……呃嗯——说了你不走!”
慕白英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陶寒水这一腔依赖,他颤抖着紧紧握住陶寒水的手,紧得似要把陶寒水的手捏碎一般,可他的眼睛却乞求地望向我。
我心中无奈,耐着性子解释道:“若魂魄七天不入地府,便要魂飞魄散了。”
陶寒水闻言呜咽一声,喉头发出一声凄惨的痛鸣,他带着哭腔委屈地喊道:“你们这些神鬼修罗,为何总要拆散世人,呃哼……先是莫名让我来到此处,与……与我相公不得相见,又——哈……又让我与唯一对我好的人分开,你们……”
“陶寒水,神仙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不是吗?”
陶寒水闻言一愣,垂着头似在细细回想,把脑中的所有细节拼凑回忆。随后,他忽然浑身陡然一颤,仿佛心中蒙盖住真相的薄纱被骤然掀开,似是不可置信难以接受般抬头望向沉默的深深盯望着他的慕白英,口中叨叨念道:“回乡?山贼……”而后恍然大惊一般不顾正在生产的身子,哭叫着扑向早已恸切难忍的慕白英。
我看向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不禁又后悔自己的多嘴,若是未能相认,或许二人还不至于如此悲痛欲绝,失而复得紧接着再次永远失去,这样的痛苦或许比他们二人表现出来的更为绝望深刻。
时间的飞逝如风般略过我的耳边,提醒我不能再耽搁了,欢乐趣,离别苦……我手轻抚上腰间魂索,压抑着心间恸动,沉声劝道:“慕白英,跟我走吧。”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慕白英看向怀中恸啕的陶寒水,他似乎又开始痛了,那腹中的孩子可不管此时是否生离死别,只想急切地随双生哥哥钻出肚腹,慕白英转头道:“若我走了,寒水如何?我万万不可抛他而去,不入轮回,也让我陪着他。”
“不行!哼啊——!你走吧……你走吧白英。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魂飞魄散,你走……走了,我还有念想……”
我转头望向窗外,窗外莹莹红光闪闪,却难改沉寂荒凉之气,我抽出腰间束魂索,抛向慕白英,说道:“既然难分难舍,不如一起随我走吧。”
束魂索仿佛有灵魂般飞向慕白英,紧紧缚住他的双手,我握着锁链一端轻轻一扯,那轻如纸鸢般的魂魄便抽离了陶寒水的身边。
我一手扶住陶寒水的手臂,轻道一声:“得罪”,不顾他那膨隆的肚腹正涨坠着缩紧和他惊异的痛呼,便执意将他从床上拉起。
他甫一站起,便又抱着肚子向下岔开腿用力蹲坐下去,我听他嘶哄一声向下倒去,下跌的重量险些让我未撑住。而后忽然如鹅般高举着细白汗shi的颈子,左右晃甩着头,高声惊叫道:“坠——!坠死了!哈啊!”
想必是由躺姿变为站姿,孩子猛然往腹底坠去,才惹得他惊叫连连。我听着陶寒水“嗬嗤嗬嗤”的粗喘,和一旁慕白英关切的疾呼,虽不忍心,却仍不容置疑地说:“,要来不及了,快跟我走。”
今日,转生驿的上空满是红莹莹的灯笼,给烟气蓬笼的转生驿洒上一层毫无生气的血色,Yin阳河中盏盏河灯从驿口飘入,染得河中闪闪烁烁,竟好似星星跌落河中。
陶寒水抱着孩子,那孩子仿佛躺在他巨大膨隆的肚腹上一般,他无力地倚靠在慕白英的身上,咧岔着腿,一步步向前挪动,他的下身垂甩着一条脐带,随着他的前进挂淌着淅沥沥的羊水,脐带的那端连接着腹内还未来得及排娩出的胎盘。
他汗shi的头随着每一阵的宫缩重重抵在慕白英的胸口,被慕白英胸前的血洞蹭得团团血红,连带着细密的的汗水被这转生驿上方飘悬的灯笼映得仿佛脸上笼着一层血纱般。
空旷的转生驿上空只飘荡着陶寒水一人沉重的呼吸和惨烈的哭嚎。
今日,是阳间七月十五,正是鬼门开的日子。
今夜也是唯一能让陶寒水返回阳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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