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心家ting(1/1)
今天轮到做B超,过了一会儿就有护士叫他,柏禹看到,走进来和护士说,我等下带他去。竺翊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去。护士说了句准时到就走出了病房。
女孩看起来是走了,柏禹坐在床边,拿起靠墙放的一小袋鱼食开始喂鱼,红红绿绿的鱼食被吃了一小半,剩下的慢悠悠地沉到池底。
“我喂过,你就不要再喂了,金鱼不知道自己的食量,容易撑死。”
“噢。”竺翊简短地应了一声。
柏禹把鱼食放下,看了眼手表,说着去抽根烟,又走出门。竺翊趴下来去看那尾红色的鱼,它瞪着眼睛,一下一下张着嘴巴,肚子鼓胀着,就像他。
柏禹还是带他去了妇产科的B超室,那里人多,柏禹没让他戴手铐。坐在走廊里等的时候,他尽量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脸,虽然戴着顶毛线帽子遮住寸头,他仍然担心别人把他当成怪物。旁边的孕妇却找他搭话,问他几个月了。他吓了一跳,定睛去看孕妇,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别的孕妇面对面。
原来孕妇是很丑的。脸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肤色斑驳,满是一块块的斑,嘴唇裂开,红的白的,泾渭分明,好像被人打了;辨不出年纪,甚至辨不出男女。他一时回不过神来,只微张着嘴。他想,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倒不是他在意自己的外表,只是觉得要是这样,谁都不可能认得出自己了。
柏禹站在一旁说,两个多月了。竺翊一愣,抬头看他,看见柏禹对那个难看的孕妇说,我们今天第一次做B超。
孕妇哈哈地笑起来,说:“我都快生了,你们之后还有得受呢!”似乎完全把他们当成一对年轻的父母了。她又说,“你注意点,我看你老婆脸色不太好。”
竺翊的脸飞快地烫了,正要辩解,柏禹却已经把话头接过去,说:“他反应大,总是吐,什么都吃不进去。”
孕妇说:“我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什么都吐,我老公不晓得从哪里问来的,说揉肚子有用,后来开始天天给我揉肚子,揉了一段时间就好了。你下次试试看。”
柏禹说:“好,我试试,谢谢你。”
竺翊如坐针毡,低着头用余光去瞥柏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似乎神色如常,好像还带点笑——反而更不知所措了。
孕妇又问:“你们想生男孩女孩啊?
竺翊突然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从来没把它当成是一个孩子。它当然会有性别!可万一它和自己一样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呢?
“都一样的。”柏禹笑着说。竺翊灵魂出窍般看着他的侧脸想,不一样的,如果是怪物,就不一样。
孕妇回他道,“说是说,生男生女都一样的,但是我想想看么还是有差别的,女儿长大了是贴心小棉袄,儿子长大了要花你钞票的!”
竺翊听见柏禹说:“其实我觉得也是女儿好。”
“不过我怀的是男孩,他们说我这个脾气也是要生男孩的脾气。”孕妇咯咯地笑起来,神情里有些骄傲的样子。
柏禹笑了两声,没有接她的话,反问:“不是规定不能说胎儿性别吗?”
孕妇神秘地说:“教你们,等下照b超的时候,看胎囊的形状,长的、尖的就是男孩,圆的或者扁一点的就是女孩……”
柏禹又不厌其烦地听她聊了许久的育儿经,护士才叫他名字,让他进去检查。柏禹伸手去扶,竺翊本来不想要他帮忙,但边上孕妇一直看着他们两个,露出鼓励的目光,竺翊只好搭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谢谢。”转过身后,他轻轻对柏禹说。
谢谢他,让他有机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没事。”柏禹应了一声,扶着他进了B超室。
护士让他到检查的台子上去,他实在不好意思,放开了柏禹的手,自己撑着坐了上去,仰着上半身躺在那。医生看了手上的本子一眼,看上去是他的病历,跟护士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突然笑了起来。这让竺翊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逃跑,接踵而至的是愤怒和压抑许久的焦躁。
“你们笑什么!”他猛地坐起来大声说道。
笑声一下凝固了。医生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说,你的名字和我们这里一个医生的儿子一样。
竺翊觉得自己要哭了,鼻子发酸,坐在检查台上,尴尬到无以复加。他的左手突然被人握住,“不好意思,他情绪不太稳定。”柏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更加难受了,但那只手确确实实给了他一点支撑下去的勇气,让他不至于轰然坍塌。
“理解的理解的,孕妇嘛。”医生点点头,“那…可以做吧?”
“可以。”柏禹的手放在竺翊肩上,缓慢却不由分说地摁下去,让他躺平。竺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他的衣服被撩开来,凉飕飕的,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有什么shi滑冰冷的东西抹在了他肚子上,他感到一阵恶心,睁开眼睛往那里看:一个不知名的工具毫无章法地在他的肚子上推来推去,把透明的黏ye抹得到处都是。
柏禹绕到仪器屏幕后面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问医生:“医生,哪个是胎囊?”医生指给他看了。
柏禹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竺翊一眼,说:“像根茄子。”
竺翊几乎抖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检查结束,竺翊按医生说的,拿纸把润滑ye从微凸的腹部上擦去,感觉像是在擦一滩Jingye。他在衣服下摆上把蹭到手上的ye体擦干,听见柏禹在对医生和护士道谢。
他走到门口,看见那个孕妇还坐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个年轻的男人,正和她说话,看样子是她的老公。孕妇看他出来,小声又热切地问,长的还是圆的?
竺翊很想挤出一个合格的笑容来回应她的关心,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最后的表情显得相当古怪。他下意识回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跟在身后的柏禹。
柏禹知道他没办法应付这种场合,走过来,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笑着说:“长的。”
“你看你看,”孕妇拍手大笑起来,“我刚还在跟我们老公说,你们肯定生男孩的。”她丈夫似乎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
竺翊连一秒都不能忍受了,轻轻扯了一下柏禹的袖子。柏禹会意,很快不着痕迹地打发了他们,竺翊几乎要感激涕零。
回病房的路上,柏禹什么也没说,竺翊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刚的事。这是不是表示柏禹有一点原谅他了呢?但他不敢抱期望,不敢把那或许是一时的心软当作不计前嫌。
这天晚上,竺翊做了一个近似浅眠的黑梦,周遭像个没有时间流逝的黑洞,诱捕了所有的光。他感觉有一双手臂环抱着他,扑面而来的吐息的温度,呓语涌进他的耳朵。他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如释重负。他所有的秘密和痛苦都流淌出来,温暖地环绕着他们,像张密布的蛛网,他抓住那双手,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感激又憎恨。他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了,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需要其他。
其他?他还有什么?
他的人生,他的过去,此刻是无穷的黑暗里一个模糊黯淡的光点,微不足道,逐渐消失在尽头。
他是谁?
他越是回想,疲倦和压力就越是向他袭来,深邃的黑暗开始崩塌,光亮刺进来,把黑暗割得支离破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只有紧抓住那双手臂,梦里的他笃定地相信,只要他抓得够紧,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但那双手却放开了他,任由他被光吞噬了。
惊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角shi了,是梦里流的眼泪太多,溢出到现实里来了。他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闪过一栅一栅的车灯光,任由眼泪沿着太阳xue渗到枕巾里。一转头,柏禹就睡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
他什么也没有,谁也不是。他交换了可以托付余生的黑暗,就换来了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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