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鸽血红(1/1)
父亲派他去劫镖,一单从七绝山旁经过,去往西域的镖。
他观地形,安人马,盯了几日终于在今日得手,抢得东珠数斛,夜明珠数颗,更不必说其余珠宝足有几箱。好笑的是那镖头是个贪吃的,居然带了个厨子,这藕粉桂花糖糕估计就出自他手。Jing致的点心和其他许多菜肴一起放在沉香木食盒里。他让属下去清点人马和珠宝,自己用帕子裹了糕点藏起来,比对待那些珠宝可要小心多了。
雁无意想父亲说的也许对,男子汉是不该贪口腹之欲,这被砍了脑袋的镖头就是最好的印证。不过他只吃这一次,就贪这一点甜,可惜连这小小的心思也不能如愿。
云璧和他都没有藕粉桂花糖糕吃了,但是他还是想给云璧一个礼物。这是他的诺言,哪怕一时不能给云璧,也要给他备下,等将来有日能光明正大地给云璧过生辰时一并给了他,让他补齐这数年来应有的惊喜。
他想起今天劫的镖里面有颗鸽血红甚好,和云璧身上的红痣十分相配。他想和父亲讨了来给云璧当作生辰的礼物。
雁无意一边向父亲房里走去一边思索。
他从没主动开口和父亲要过什么,母亲在时和母亲要,母亲没了他就不要了。对于作为七绝教教主的父亲他总是有些怕的,他也说不出为什么,父亲不曾打骂过他,还亲自教他武功,但他就是和父亲不亲。
他想起今天那些人对他的评价,夸他虎父无犬子,夸他将来定能继承教主的衣钵。虽然有过誉之说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本来对于这趟镖父亲只是让他跟着学学,派了得力的人马去主事。但他凡事亲力亲为,调兵遣将,俨然有领头之势,那几人也就乐得放手,随他去了,临阵他们再上也不是不可。
孰料到他占好地形,找准机会持鞭盲了数人,顺便再惊了他们的马,整个保镖队伍一片混乱,带领众人趁机杀了个昏天黑地。雁无意亲手砍下镖头的脑袋时只觉豪情万丈,想着这下可以好好让父亲高兴一回了。
既然这样,他向父亲讨一颗鸽血红或许也不是那么无理取闹,这可以是他十四岁初劫镖就大获全胜的奖励。
他走到院门远远就望见父亲书房里灯火通明,照出两个人影来。父亲大概在议事,不便打扰。
他就悄悄往回走,闪身等在了院门外,想着一会儿再进去。最好再运一运功,让父亲再指点指点。
六月的熏风散不去热,父亲书房的窗也支了起来,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声响。
雁无意运气通一个小周天,四肢百骸流窜的气息尽归丹田,再循经折回,熨帖了酸痛的关节。每当运气闭了眼后,听觉总是越发敏锐,近来他功法上了一个新的境界,更是连远处蝴蝶振翅的声音也纳入耳中。如此,恰巧从窗中流露,又被南风送来的声音更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声音除了父亲的,还有一人——是今天劫镖时他的副手,也是原本父亲所定的指挥。
“二少主今日表现实在是令属下佩服,小小年纪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过人的胆量,真是来日可期啊!”
父亲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问道:“你说说如何来日可期?”
“照此光景,不出十年就能习得教主毕生绝学,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而且二少主心思缜密又善权谋,将来继承教主之位也一定可以将七绝教发扬光大。”
雁无意想这话僭越了,父亲康体正安,怎么能提继位这种话。
但是父亲却彷佛没有听见,问道:“你刚才叫无意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不明白教主什么心思,只好如实回答:“二少主。”
“再说一遍。”
“二……少主。”
“既云是什么?”
“大少主。”
话已至此,雁无意和那人都懂了。
父亲又唯恐听不明白,说道:“只要既云在的一日,无意就永远是二少主。”
这话太直白了,锐得像根刺,雁无意只觉得自己被扎得无地自容,鲜血淋漓。
他没有再继续运功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开院门,往小厨房走去。
雁无意想不是那个人僭越了,僭越的人是他自己。听惯了“二少主”这声恭维他就忘了自己身份——他是庶出。
他和母亲住在别院里,有小厨房也是因为不愿与主母相见,他们娘俩在自己的天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父亲宠爱母亲,总是来陪他们吃饭,主母玉殒后父亲许久没来,可母亲生病后父亲又像是悔过一般日日探望。
雁无意站在小院门口,芳草萋萋,荒芜破败,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模样。只有雁无意记得这里了,这承载了他所有美好回忆的一隅天地。
雁无意没有抹去脸上的泪痕,由泪水风干在面颊上。从母亲走后他就没有哭过了,哪怕后来沈伯说他再这样会害了云璧时他也没有哭过。他绷了太紧的弦了,今天不想做二少主雁无意,他只想回到母亲的怀抱,变成那个整日跟在母亲裙后讨糕点吃的归南。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对父亲无法亲近了,父亲从来不肯叫他的小字——归南。他管大哥雁无情叫既云,却从来只叫他无意,哪怕有万分柔情也只是无意。
雁无意在十六的月圆里站了许久,直到他想好了要变成什么样。
雁无意仍旧去找父亲讨要了那颗鸽血红,和许多其他珠宝。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发奋习武读书,替父亲分忧去忙碌教中之事,而是终日下棋弹琴,赏画饮酒,像世间寻常的纨绔子弟一样爱香车宝马,爱珠玉美人。把七绝教的涵义贯彻到底——琴、棋、书、画、剑、酒、色。
但又不是玩物丧志,父亲教他和大哥武功时照旧学习,让他完成任务时照旧出山,只是什么都比雁无情要差点。
十四岁的少年好像一夜长大,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他韬光养晦,从不显山露水,只等云璧从暗影堂出堂以后便离开七绝山,像他的小字一样,归南,带着他的云璧一起。母亲最后给他的,既是退路,也是思念。
只是午夜梦回时难免噩梦缠身,一会儿是父亲要杀他,一会儿是母亲不要他,亦或是云璧拿着剑要他的命。梦境每每真切无比,吓得他口里絮絮叨叨,胡乱挥舞着双臂像是要赶走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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