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变化(1/1)
月上柳梢，华灯初上。
随着玉兰街涌入的人数不断增加，推着小货车售卖物品的商贩脸上露出喜庆的笑意。一年一度的天台会便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开始了。
“威哥哥，小玥想要那个！”常威身侧的白玥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卖小丸子的小贩，白玉似的脸庞扬起一片熏红。
常威却没有半点融入气氛的开心与放松，他紧紧跟随着白玥，白玥让他做什么他就跟着做，除此之外片刻不离。
不要，不要再来一遍，即使这是幻境我也不想再看到白玥的泪水......
他有些心神不宁的，没有任何欣赏玉兰街上最为热闹喧哗的游行的意愿。
白玥依旧是如他过去的记忆里那般浪漫天真，追随着前方锣鼓喧天的游行，笑声朗朗。
异变突生，游行的人群忽然加速起来，又来了一批新加入的涂抹着五彩颜料的演员。常威双目一凝，正是这批人将他与白玥冲散，奠定了最后惨淡的基调......
他连忙牵住想往前跟着人流的白玥，目中满是担心。
“不要走，小玥......”
原本怪他不让自己赶热闹有些恼怒的白玥望着浑身笼罩在不可言语的悲伤气息中的常威，似是愣了一下，接着主动拉住常威紧张的打战的双手，微微笑道：“我会一直在，一直在威哥哥身边噢。”
那双现在布满冰寒的眼眸，重现了过去的温柔与眷恋。
常威没有说什么，一把抱住了白玥。
怀里的温暖躯体，是那么的真实。发间的清香一如过往，环抱着的，是他最爱的人。
他们彼此拥抱着，在游行的匆匆人群中，在路人不解的目光中，在常威早已破碎成片的心中。
漆黑的夜幕上圆月高挂，安抚着这个至情至深的伤心人。
天台会之后，就是他遇到一道子的时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路过牵着白玥手的常威，停下了脚步，似要开口说些什么，整个天空忽然变得极白，脚下的青石砖路也发出了白光，一道白光从无穷远的远方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席卷而来。
“......‘草间晨露’......绝情......”老道的身影快速地消散着，成为飞灰之前却说出让常威极为熟悉的破碎话语。
与此同时，白玥甩开了常威的手，天真的神情变得严肃，双手快速摆出数个法印，口中喃喃道：“镜花水月，时光倒流——”一股强大的气从白玥身上传出，让常威面色变幻不定。
似替代了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一切都在倒退，很快便恢复为当初的正常秩序。
“威哥哥，我们继续吧。”白玥回头望了眼脸色Yin沉的常威，他的笑容里带着隐约的高傲。这样的感觉，只让常威想到一个名字。
“道，尘，一。”他一字一顿道。
白玥抬起玉手轻挽耳际散落的几缕墨发，低眉不语，似不胜风力的一朵生生白莲。这动作总给常威一种心跳加快的莫明心动感，现在却是让他脸色又黑了一层。
“别装了。”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顶着心爱之人脸庞的狡诈敌人。
白玥外表的道尘一微微一笑，与白玥本身的温柔相比多了一丝出尘空灵之意。他的目标很明确，只是还没抵达目的。
道尘一离开了，只留常威一人独自在水月镜的世界里。
睁开眼睛是一望无际的白，闭上双目是永恒无边的黑。
极度的安静。
仿佛连心跳呼吸都没有了，常威渐渐化为了天地间最初的混沌状态。只是单纯的处在“活着”的状态里，没有其他的任何感觉。在这个时间尺度都不存在的世界里，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时间流逝。
偶尔道尘一的眼睛会出现在常威的上方，威严的目光扫过常威赤裸的全身与混沌之中的魂灵，然后消失不见。这样严密监视的频率也在逐渐降低。
如果任凭常威这样下去，他渐渐地会丧失作为一个人的意识，回归天地，成为没有任何情感与意识的本质元素。
但，有一个人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
他拥有着与白玥相似的眼眸，一次次呼唤着常威，哪怕是清脆的嗓音变得干枯沙哑，音量逐渐从洪亮变得如同蚊虫低喃，坚持着他的呼唤。
“黑羽尊长......”
“尊长......”
“常威......”
“威哥哥......”
他变换了几次呐喊的名称，唯一不变的是蕴含在其中的深切盼归的那份深情。
处在沉睡之中的常威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低叹......
我看见他了。
夜深人静，江绾君梦醒之时，眼角闪烁着点点泪光。
他再睁开眼，已没有任何泪水，而是坚毅如剑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与你在一起！
一场长梦。
对于常威而言，这是一场太过漫长的梦。
在他的意识里，哪怕是最最简单的一个抬手动作，都要分三年来完成。无比的缓慢，动作僵硬有如被Cao控的木偶人。但对于处在了时间尽头无限时间的他来说，又很正常。
直到一个带着shi意的亲吻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
“对不起......我来的太晚了......”
耳边有着说的太快的话语，常威一句也没听懂。只是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说这话的人内心无比的愧疚。还有连绵的雨点落在他的脸庞上，有几滴落进了他的嘴巴里，让他下意识地尝了尝，味道很苦涩，印象里他以前也尝到过。
他想抬手去触碰雨水降落的来源，却忘记了这个动作要做三年，于是在江绾君看来常威依旧是如同死寂一般。
江绾月不哭了，他静静地望着常威，笑了。
“我会陪你......直到时间尽头......”
他环抱住常威的身体，即将闭上那双星辰闪耀的眼眸。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此时，上空无限的白中出现了一双冷酷的眼睛。
这声音让江绾君猛然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着。片刻之后，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笼罩着整个水月镜的白光为之一颤，最终化为一个极小的点消弭在空中。
而常威，也被江绾君抱着出现在了回灵殿。
“我们......回家......”
“红花，绿叶，照顾好黑羽尊长。”
正在红花和绿叶在房间内做女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自家九号大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没了过去的轻松戏谑，而是带着红花绿叶所不能理解的沉重。
说完这句话他就昏了过去，双手却依旧牢牢地环抱着常威。
仿佛这是他的全世界。
再度醒转，常威坐在夜华园梧桐树下，望着被风吹落的树叶发呆。
他已经是个不能修炼的废人了。或者用另一种方式而言，现世界没有任何适合他的修炼方法。在他待在水月镜的日子里，他的道念，修为，完完全全被永恒的时间所打散，融入在他的身体里。唯独那造成一切毁灭的灵元，好端端地待在他的魂灵里。镜子世界的无穷尽时间，在现实中，仅仅过去了一个月。
黑羽卫也在他失踪的这些时间里被月凉阁阁主白玥所掌控，不知何人将他当年因意外被废弃的经脉重新连接修复，反倒可以修炼道法了。他还带回来一个容貌极佳的新宠，叫做沈流云。据说美若天仙，又有着十分单纯善良的温柔气质，美貌与气质并重的稀有尤物。
其实白玥一直都喜欢的是那种漂亮的吧。
常威想到，连做也只做了那次决裂后的一次。
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之意。兜兜转转，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身边出现一个弯着腰的恭敬身影。
“别再追随我了，黑羽一。”他闭了闭眼睛，藏住那点苦涩。
“是黑羽九......他又吐血了......”那身影沉默了片刻说道。
常威立即起身向黑羽九的宅院走去，江绾君是他最后的底线。
常威从没跟江绾月说过接近的原因，一是没必要，二是觉得很卑鄙。在他人身上无处安放的疼爱与关心，过多无疾而终的恋情，或是甜蜜或是心酸的体验。明明是两个人的故事，为什么要让他再多生事端？
是那双和白玥过分相似的眼眸吗？是那句年轻嗓音念着的喜欢吗？还是自己软弱了不愿意承认衰老，在世界改变的如此之快的情况下，那个人，却像只被爱情蒙蔽双眼柔软无知的小绵羊主动地以男孩子气的方式献好撒娇，打破一直以来刻意的沉寂。更是以一种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方式帮助自己从水月镜逃脱。
到底是哪里变得不同了呢？
路上恰好遇见挽着沈流云手亲热的白玥。
记忆里微笑的少年，变成了翩然公子的模样。那件江绾君穿着十分得体的白袍，实际上也是白玥平日喜好穿着的一件。
沈流云确实如同流言中所说的气质斐然，温润如玉。两人站在一起更是如同神仙眷侣，无比般配。
“恭送月凉阁阁主。”他在白玥面前低下头单膝跪地，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人。
虽然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白玥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同沈流云笑谈着远去了。
而沈流云则是用一种看透的悲悯的眼神望着他，直到白玥带着他离开。
常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附着的灰尘，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要去见江绾君，可不能哭丧着脸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