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擅长的方式(1/1)
叶复礼到的时候青寒不知道醒了多久，他一个人缩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无神。
“克己。”
青寒看向他，咧嘴的瞬间眼泪从眼眶流出。
“你不用勉强自己笑，没关系的，”叶复礼轻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没事了克己，会没事的。”
青寒抓住他的袖子低声呜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师兄……我不想变成怪物……”
“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也不会变成怪物。”
青寒哭得更加厉害，叶复礼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猛地有些恍惚——第一次见面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初到妖族时青寒一千两百岁，原本该是闹腾又不省心的年纪却乖巧得不正常，不提要求也不说话，就连想家了也只会一个人在角落里偷偷哭。青寒很清楚他和别人是不同的，所以他下意识想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却又因此束手束脚，不敢与人亲近。
萧怀琮看得透，青寒害怕成为异类但不够敬畏生死。
矫正行为其实只需要让他畏惧死亡，但因为恐惧克制自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扭转他的想法才是根本。好在他只是个孩子，还有时间也还有余地。
不论动机，青寒对于矫正并不抵触。
然而这个过程极为痛苦，萧怀琮又是那种看上去会说话其实非常严格的类型，青寒所有的慰藉只剩下/身边人的温暖。叶复礼和青寒住得近，六百来岁，单论心智应当是比青寒大的，加之性格原因和萧怀琮的嘱咐，两人关系极近。因为平时照顾得多，青寒越来越依赖叶复礼，撑不住就会找他哭一场。
这边思绪万千，那边也渐渐冷静。
“师兄……我是不是让你和师父失望了？”
“没有，”叶复礼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那……那师兄你多陪我一段时间好不好？”青寒从始至终都没松开叶复礼的袖子，“我知道我不该那么麻烦你……可是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己，你已经回家了，不会有事的。”
“师兄你不明白……”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叶复礼沉默了一下:“你说的是。”
这回答让青寒不知所措。
“我是不明白……”叶复礼知道他这师弟的性子，也知道他心里压了事，“但你要是还愿意相信我……”
“我当然信！”
“好——”拖长的语调中带了丝欣慰，“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我……我就是经常会想到你们……我会想师父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爱喝酒，你是不还那么喜欢一个人看月亮，还有其他师兄师姐是不是好好的？不过廖先生好像不让师父多喝，他要是能戒了好像也不错……”青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弱下去，“方师兄还好吗？我走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送我……听说是受了伤，不过有许师姐在应该不至于落下什么病根……”
叶复礼表情微变，这两个人是外门弟子，他虽然认识但并不很熟悉。但对青寒来说不一样，除开自己和其他几个辈分很高但见不到人的师兄师姐，这是最照顾他的两个人。
白水一役是妖族同鬼族的最后一战，整个过程极为迅速却也极其惨烈。
他们就死在那里，连尸骨都没剩下。
“师兄？”青寒觉出些不妙，他慢慢松开手，定定看着叶复礼。
“他们很好，不过你应当是见不着了……别这个表情，他们只是图清闲，回家成亲去了。”
“可是师兄你脸色很差……”
“是吗？可能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愿意听听么？”
青寒看着他，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怕，”叶复礼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说下去，“死亡见得多了是会麻木，我不怕死，又或者说死亡也没什么不好，可无论是在冲锋陷阵还是荣归故里我都会想起那股无力感。”
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明明是叶复礼第一次同自己吐露真心青寒却觉得自己没那么开心。
“家国为大，动乱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公平，避无可避，除了面对别无他法，”叶复礼叹了口气，“这是必然，可必然总叫人无能为力。”
心中只剩压抑，脑子里莫名的声音在叫嚣着逃跑。
“现在也是一样的，我痛恨自己的弱小，我害怕自己护不住想护的人……”似乎是觉得话题过于沉重，叶复礼顿了顿但还是选择说下去，只是不自觉换了柔和的语调，“克己，他们都回不了家了。”
仿佛是心脏被猛地攥住。
青寒知道叶复礼说的“他们”是谁，他也知道这是多么压抑的痛苦。萧怀琮让他见识过很多死亡，那些是他最不愿提及的记忆，比起畏惧或是正确的观念引导，避免死亡更像是本能的趋利避害。他无法理解叶复礼是如何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只感觉自己在这窒息感中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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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他比所有人都要痛苦，可那只是因为他人未曾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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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寒不是个勇敢的人，但他无论如何也想回应叶复礼的坦诚。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不该回来，”青寒最终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似乎觉得很冷，不自觉地裹紧身上的被子，“师兄，我觉得回家很好……父亲他很在乎我，周围的人也都对我很好……可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怕这只是我的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不剩……”
叶复礼没有说话，默默看着青寒拧起眉毛低语:“或许……或许清醒那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不存在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父亲要做的事很危险，”他犹豫了一下，继而低声添了一句，“我还知道这和尹洵脱不开关系。”
“这就是你动符纸的原因？”
难怪青赐觉得他心事重重，尹洵和他的谋划青寒知道的不少，或许连刑场的活祭也知道一些。只是他了解的内容大概并不完整，否则也不至于对尹洵有如此大的敌意。
青寒硬着头皮点点头。
他不清楚这几句话给叶复礼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只知道预想的怒火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沉默。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对方的语气已经足够温和，但青寒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不能说就罢了，你有自己的判断也是好事，”叶复礼垂下眼，这个距离也看不清他的眼神，“不过既然选择了，那就该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我没那么容易被骗的。”
“好，”抚上玲珑骰的手慢慢松开，叶复礼有了判断，心里也多少有了些想法，“师兄信你。”
或许是被心中的暖意冲昏了头脑，青寒继续低声诉说着:“我很想你们。”
叶复礼没有回应这句话，只不着痕迹地带过这个话题:“过几天师父和大师兄就会过来，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不过他们应该不会介意我提前告诉你。”
“真的！？”少年眼睛的亮起来。
“自然是真的，”叶复礼不太自然地顿了顿，“不过师兄变化很大，你见了别太惊讶。”
青寒有些疑惑，他们的大师兄邵詔是萧怀琮的第一个徒弟，出生名门、能力出众，但也出了名的张扬自傲不好相与。
这还要怎么变化才会需要特别提醒？
他想不出来，但看着叶复礼的表情莫名有些害怕。
“什么变化？”
“见了他就会知道了，”叶复礼看了看快要燃尽的线香，“好好休息吧，过几天和他们一起来看你。”
“可是你说会多陪我一段时间的。”
“嗯，也是，那我明天也找时间过来一趟。”
青寒手上用力，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种迁，可他并不那么开心:“师兄……”
“我总不能不回去吧？”
“为什么不能？！”
叶复礼多少有些惊讶但并没有选择回避，他轻轻拍拍青寒的肩膀:“自然是因为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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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到此为止。”
虽说两个人都在厨房里，但正经会做饭的还是只有尹洵一个，走出蒸汽缭绕的范围恰好看见叶复礼和他手上那筐菜。
“到此为止？这是没后续了，还是你不想说？”
“不想说，如何？”
“说书的要像你这样可是要被丢果皮的。”
叶复礼迎着他的眼神微微偏头:“可我不是说书的啊。”
尹洵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毛，走到他旁边又掰掉了几片菜叶:“不说书便更不该说话说半截了，叫人一直惦着可不好。”
“那一半还需要我说？”叶复礼自觉退到一边，做饭这个事儿他实在没什么概念，要论这对厨房的熟悉程度两个小孩儿不好说，但一定是尹洵第一他排第四，若非他们有话说帮厨的也轮不到他。
“嗯——”尹洵尾音拖长，似乎是以此表示抗议，“那让我猜猜好……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嗯，知道了。”
“也就是说，又被拒绝了一次。”后一句带了恶劣的笑意，听着却又生不了气。
“我就知道不用我说……”叶复礼退到炉灶前，火舌跳跃，猩红的裂纹布满柴火焦黑的主体，偶尔会爆些火星发出哔剥声，他添了些助燃的草料，“不过你这性子啊，即便没人从中作梗青寒也要怕你的。”
“怕我是应该的。”
“你这自我认知倒是很准。”
“毕竟自知之明是很重要的……”尹洵眯着眼睛看他，“那从中作梗的人可有想法？”
“有，我会尽快去查。”
尹洵点点头，叶复礼不说他也就没再多问——两个人都在相互试探，懂得适可而止非常重要。
他有隐瞒的信息，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盘。
虽说和自己的预计有出入，但叶复礼提早发现也不算坏事。
“这位很有自知之明的公子还有想知道的东西么？”火舌扬起的黑屑变成灰烬，随便碰到什么就碎成一堆灰色的雪，叶复礼站起身看向尹洵，“尽管问，不过答不答看心情。”
“不问，吃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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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叶复礼出门前轻轻挥挥手——
炉灶的火焰瞬间熄灭。木炭留有余温，暗红的光明明灭灭，热气腾起的灰烬上下翻飞，最终随着温度的流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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