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过完年后,郑海荣还得忙上一阵,我这个闲人没什么事做,老待在瘦猴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就琢磨着先把房子盖了。

在村里盖房子,不像城里那么讲究,也没什么工程队的说法。老家的人大都去外面打过工,有一定的经验,搭砖砌水泥也不是什么巧活儿,有手有脚都能做,所以村里的人搭房子,往往都是叫上熟人帮忙,管饭管工钱,一栋双层小楼房,往往一个多月就能竣工。

我离家多年,自然谈不上什么熟人,所以这件事还得托瘦猴的爸妈代为张罗。

村里新房的用地划出来了,可老房子都还没拆,半塌不塌地立在那里,坪前后院乱草丛生,一片荒芜。

稻子之前在老屋子里住过一阵,我怕那房子过不了几天就给人拆了,便问他还有没有东西落在那里,他说有,然后顶着一身苍耳从里面翻出了一盒弹珠。也不止是弹珠,还有一些零食卡、拍拍纸、啤酒盖儿、螺丝钉等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儿,我笑着问他:这不是我的东西吗?他说是,然后把那盒弹珠和他那瘪了的气球藏到了一起。

农村人少地多,房子前后都宽敞,我不想被人过多打扰,就加盖了一个前院和后院,前院栽桃花海棠架葡萄架,后院种水果蔬菜板栗桂花,一口大缸立在院内,放了淤泥养荷花和锦鲤,我又去买了点花种,撒在墙根下,只等蔷薇攀上院墙,又种了几株菊,几束兰,一些芍药和牡丹,再到葡萄架下摆上茶几和藤椅,也就差不多了。

等到我们真正出发时,已经到了五月中旬。

要去探个究竟,必然得回到郑海荣撞邪的那片林子,说不定还要进到当年金钩爪遇难的那个墓里探上一回。

有了前两次那稀里糊涂的入墓经验,这回我们便学聪明了,不管什么炸尸起尸,飞尸走尸,拳头都是硬道理,所以我们不但准备了符箓铜钱黑狗血等辟邪之物,还带上了十八剁、开山刀等管制刀具,等真正遇到了厉害的东西,甭管是人是鬼,先给它一榔头,要它爬也爬不起来。

除此之外,我们还准备了三个登山包,里面备着帐篷睡袋、管饱的压缩干粮,高热量的黑巧克力。瘦猴嫌干粮太硬,还搞了个户外锅捞了一把挂面说要去野炊。

郑海荣比我们有门道,这次的物资和车辆都由他来准备,我们一路绕着小道来到了重庆。到了重庆,还要翻过重重的山路,才能到达郑海荣看护过的那片林子。去往深山老林的路自然又惊又险,多段山路都有“盘山十八弯”一说,山路靠近断崖的一边没有护栏,车轮子稍微往旁边一偏就能滚下山崖,就连熟悉路况的老师傅也不敢轻易在雨天驾车,否则一个打滑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郑海荣以前住的护林员宿舍小,容不下我们这么多人,恰好周围有几个零散的小村落,他便提议我们到山脚下村民的家里歇脚。

我们四人开着车驶向了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快要看到人烟时,忽然听到了两股滴滴答答的唢呐声,一股吹着丧乐,一股吹着喜乐,再往前开时,便见到两拨人迎头撞了上来,一拨抬棺材撒纸钱,呜呜哇哇哭个不停,一拨搬花轿发喜糖,嘻嘻笑笑闹个不断。

我心里有些纳闷:按理说这么小的村子有个什么红白喜事应该都会人尽皆知,怎么出嫁和出殡还能撞到同一天办?

眼看这两拨人就要迎头撞了上来,我觉得有些不吉利,便让郑海荣把车子停到路边,避免和他们正面相碰。

车子停好后,我又问他们:“你们有没有带着什么红色的衣服,都暂时先拿出来。”

红事白事相冲,有一个特定的名字,叫“红白撞煞”。红煞指的是成亲时死掉的新嫁娘,白煞则指的是道行高深的水鬼,红白相撞,犹如日月殽杂,Yin阳相混,是一种极为邪门的阵法。虽说现在仅是一嫁一丧,算不得什么红煞白煞,可该避讳的还是得避讳。

我、稻子和郑海荣都没有带什么沾红色的东西在身边,只有瘦猴一人穿了条红裤衩,让他脱他不脱,捂着裆儿说我们耍流氓。

我骂道:“你丫的脱不脱?不脱我们帮你脱了!”

瘦猴坚决道:“不脱!这裤衩是我妈给我买的,本命年图吉利,坚决不脱!再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怎么能信这些鬼啊神啊的呢?”

我说:“马克思与玉皇大帝同在,爱因斯坦和上帝共存,所以你这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也得给我信这些忌讳,今天这裤子你是不脱也得脱!”

瘦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委屈得跟小媳妇儿见了恶婆婆似的,别别扭扭地把裤衩脱了下来,脱完了又没皮没脸地在哪儿遛鸟:“看,爷的大不大?”

我从后座上抡起一个靠背就扔了过去:“再晃我就帮你剁了,省得你在这儿伤风败俗。”

送丧和送嫁的两拨人越靠越近,已经双双堵在了大马路上,我这才发现他们两边人居然都是一样的规格,抬棺人、搬轿人、哭丧人、送嫁人、连并那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人都是同一个数目。

双方遇上了也没什么交集,若无其事地从对方身边走了过去。

等他们都走远后,我才命郑海荣把车开回路上。

活在深山里的祖祖辈辈,大多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山越吃越穷,水越吃越少,世世代代都是那么几户人,种着仅够饱腹的几亩地,和外界交流困难,经济难以流通,自然发展不起来。

村子虽穷,招待所还是有的,一间平房加上上下铺式的木板床,也足够我们落脚。

招待我们的是这村的村长,姓刘,虽说一把年纪了,瞧着却是Jing神抖擞,见我们远道而来,还以为我们看上了这穷旮旯里的哪块地方,一口一个“大老板”地叫,等我们表明自己仅仅是来登山野营的时候,立马又换了一个语气,直到郑海荣塞给他一把红钞,才又重新喜笑颜开了起来。

安置好后,郑海荣便迫不及待地提着酒进山去找他以前的同事去了,瘦猴也溜得没了影,我空坐着也是无聊,便打算带上稻子在村子里走动走动,看一看周围的山势,也顺便打听打听金钩爪和算珠子的事。

梁道士虽然知道有那么一则故事,可对于这则故事的具体发生地点,也是不甚清楚,毕竟民间的奇事逸事多由民众口口相传,缺头漏尾信息模糊实是在所难免。先前我们在来时一路打听,问到的人都说不曾听说过什么“猴仙儿庙”。破四旧时不少寺庙遭了殃,现在方圆百里连座送子娘娘庙也没留下,更别提什么猴儿啊猫儿啊庙的了。

我们仅知道郑海荣是在这儿附近出的事,也只能摸索到这里来,既然小猴曾埋在这山间,若是那金算二人足够出名,兴许还能在这儿留下些只言片语。

这村子和大多数贫苦的村子一样,青壮年在外务工,村子里仅剩些老人和小孩,我出招待所时,正好碰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在家门口纳鞋,纳的是旧时小孩儿常穿的虎头绣花鞋,Jing致小巧,颇有些可爱。

我走上前去,刚要问问这儿附近有没有一座猴儿庙,便看见一顶大花轿落到了对面,一个光屁股娃娃拿着刚发的喜糖咿咿呀呀地走了过来,妇人一见他手上拿着的糖,当即把脸一垮,一把拍掉小孩儿手上的喜糖,拽着他骂骂咧咧地走进了屋里。

对门落了花轿的那伙人又吹吹打打了好一阵,待主人家出门迎完花轿后便拿了利是各自散去了。

我虽没吃过猪rou但好歹见过猪跑,这些嫁娶的风俗还是懂一些的,旁的人家娶亲,都是将轿子落在家门前,大妗子背新嫁娘下轿,跨了火盆才算迎进门,过门之后还要留接亲的人热热闹闹地喝上一通喜酒,怎么这家偏这么奇怪,直接把花轿抬进了门不说,接亲的人更是一个也不留?

对门的人家接完亲后便大门紧闭,焰火鞭炮一律不放,院内更是静悄悄的,没漏出一点声响,看到这儿我心下也有了计较,这怕是娶的并不是人。

果然到了天色稍暗时,便有人鬼鬼祟祟地从那户人家的后院里探了出来,瞧见四下无人,便扭头招呼后面的人把花轿从院子里抬了出来,两个老汉并上一个引路的人,晃晃悠悠地抬着轿子往远处去了。

我这招待所的窗子正对着那家庭院的后门,他们这番动静便给我瞧了个一清二楚,待他们走远后,我便和稻子悄悄跟了上去。

那三人在路上走了一阵后,便拐进了一片林子里。林子里有一片坟冢,彼时清明插在坟头的挂纸都还没有倒,再加上夜色沉沉,树影婆娑,倒也有那么几分渗入的意味。

三人把花轿抬到坟头,点上火后便坐在一旁喝酒,酒壮怂人胆,三人饮过酒后又往花轿里添了一把柴,远处火光烈烈,恰巧又起了夜风,凉风卷起花轿的轿帘,现出一张红腮炭眉的粉白的脸,原来是个纸扎的新娘。

民间有不懂事的小孩儿常唱:“鬼拍手,新嫁娘,娶过门来鸡拜堂,不要鞭炮发喜糖,丈夫不喝敬亲酒,盖头一掀鬼新娘。”说的就是这冥婚。

阳间的父母不忍在Yin间的孩子无人作伴,便四处托人打听附近有没有刚咽气的小孩儿,好给他们配对结亲。冥婚和普通的婚嫁一样,也讲究明媒正娶,也是要找人说媒,上门提亲,合八字挑日子的。活人成亲讲究门当户对,死人成亲也有一定门槛,只有“好死”的孩子才有人愿意给他说亲,“坏死”的孩子让人巴不得离得远远的,谁又闲得没事找事去触这个霉头?

话又说回来,什么叫“好死”,什么叫“坏死”的呢?这好死一指病痛无医,二指阳寿已尽。“病痛无医”这一条仅指小孩,因为小孩正当幼年,没有尽了阳寿这一说法,只好把病死的小孩归在“好死”那一列里。而“阳寿已尽”这一条,自然归到老人身上,尽了阳寿说白了就是老死、自然死,死前没遭多大罪。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往往摊床上椅子上一闭眼就这么去了,上一秒还乐呵呵地跟你说笑,下一秒便没了呼吸心跳,走得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孩的好死易找,老人的好死难得,遇上了家中有老人自然死,那是一件喜事,做子女的不能哭丧,怕惊扰了亡灵,就连办丧事办的也是“白喜”。参加喜丧也算是一件沾福气的事,死者家属还能在宴席上收收白包。

至于那些憋死的、闷死的、掉水里淹死的、跟人骂架气死的、绊门槛上摔死的、喝口凉水呛死的,都算不得好死。

冥婚根据主动方的不同,规矩也不太一样。女方父母想给自家的姑娘找伴儿,那便一切从简,盖棺同葬完事儿;要是换作男方的父母想给自家儿子娶媳妇,就要繁琐得多,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像模像样地来场迎亲拜堂,男孩儿拜堂便用公鸡代替,女孩儿拜堂就扎个纸人充数,拜完了堂也不会留人饮酒,只杀了公鸡作祭品,然后等到掌灯时分再把花轿抬到两人合葬的坟前放把火烧了,这冥婚也就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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