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 | 绝境逢生的机会(1/1)

第三十七章

扫射连发的子弹呼啸而来,仓皇逃窜的女宾客心口开出血花,在几人面前扑通倒下,死不瞑目,子弹不停,手边的酒桌被打穿,木屑横飞。

司远连忙躲到桌后,封尧侧身避过,从桌布下抽出枪械,拉栓上膛,开枪反击。

巨大的翅膀极易中枪,堕天使们纷纷收了翅膀,混入人群,潜伏在宾客之中的雇佣兵群起反抗,枪战在军队与雇佣兵之间拉开血腥的帷幕。

飞行艇失去了领航者,在左摇右晃地艰难行驶,狂风从破碎的窗中席卷而入,染血的窗帘鼓动,深夜的风声呜呜鸣响,仿佛来自地狱的悲泣低语。

混战时,封尧不慎被子弹打中肩膀,他靠坐在窗台,脱下西装外套,衬衫敞到胸口,露出半只肩膀,削薄的肌rou清秀却并不羸弱,透着十足的少年美感。

司远扯下一截桌布,帮他止血包扎,身子被拥趸流动的人群挤得直踉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处理伤口的疼痛变得绵长,好在子弹直穿而出,省去了取弹的煎熬,封尧咬着牙关,下颚的肌rou绷得很紧。

“放轻松,很快就好。”司远在试图分散封尧的注意力,缓和他的痛苦,“可能会落疤,尧尧,你……身材很好,嗯,有点可惜。”

落疤在所难免,封尧并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这是成长的印记,不过他疼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千言万语,最后也只简约成了从牙缝里挤出的俩字:“谢谢。”

话音刚落,狂奔的宾客突然倒下,身躯重重压上,司远被撞得猝不及防,手抖了下,封尧疼得倒吸凉气,正这时,一只堕天使高举着餐刀,出现在了司远的背后。

封尧赶忙推开司远,明晃晃的刀刃直插而下,司远想拦却已来不及,他睁大眼睛:“封尧!”

封尧忍痛抬枪,枪口深深戳抵在堕天使的下腹,他颤抖着扣下扳机,砰砰连贯的闷响里,堕天使的手臂脱力,餐刀在封尧的颈间划了道浅痕,掉落在地。

点点鲜红从刚刚缠上肩膀的桌布渗出,像是皑皑雪地里盛放的红梅,司远惊魂未定地望向封尧喉咙上见血的刀痕,封尧却摆摆手示意无碍:“继续,要快点了。”

司远和封尧认识得比较晚,不知道他在K-19区的光辉事迹,还一直以为他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职人员,此时见封尧这样冷静,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司远拉开堕天使的尸体,匆忙打上最后的结,和封尧聊道:“尧尧,你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封尧拉上衣襟:“谢谢,你也挺冷静的。”

司远谦虚道:“我不冷静,我刚才特别慌。”

“你冷静。”话茬被沐寒截了去,他从攒动的人堆里挤来,拍拍司远的头,半真半假地说,“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话痨,你可比封尧冷静多了。”

司远:“……”

二楼的平台附近哗然四散,二王子跌跌撞撞地跑出长廊,绊了一跤,趔趄地滚下楼梯,他浑身发抖,慌得站不起来,惊恐地向后看去。

鼎沸的喧嚣中,传来几个字眼,未等封尧辨清,就见一人从长廊深处的Yin影里走了出来。

黑袍,兜帽,帽下黢黑,不见人脸。

幻术师容,终于现身。

二王子风度全无,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蹒跚地远离容,无助地大喊呼救:“救命啊!来人啊!抓他,给我把他抓起来,人都去哪了!”

容会在飞行艇上刺杀帝王,只是帝国的防患未然,对于习惯安乐的宾客来说,更是无稽的危言耸听。此时恐惧成真,在场的人呆若木鸡,一时竟是无人敢动,生怕触了这位幻术师的霉头。

容迎着众人的瞩目,信步下楼,在二王子惊愕惧色的衬托下,显得更是从容不迫。

身后响起窸窣,封尧偏过头看去,只见一人举着枪,对准了容,可没等扣下扳机,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容抬起一手,虚虚地点向这人。

这人的瞳孔以rou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放大,像是看到了无比可怖的景象,他战栗地怔在原地,半刻后,缓缓抬起右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砰——

本该打向容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头颅。

封尧近距离直面了这荒唐的死亡,眼中满是惊愕。

果然同他和顾骁所预料的一样,容的攻击方式,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是无解的。

想到顾骁,封尧无意识地抬头,在挤挤攘攘的人堆里环视一圈,寻觅未果,堪堪收回目光,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顾骁离开时的场景。

联系上次的经历,他隐隐约约想通,为何顾骁每次都会拒绝他的靠近与问询,会毫不留情地推开他,会自觉而克制地从他的眼前消失——

顾骁控制不住Jing神失常状态下的行为。

离开,也许是怕伤害到他。

思已至此,封尧忽然意识到:那次在T-12区,顾骁险些杀了他,似乎并不能简单地归责给顾骁。

顾骁怕伤害他,所以让他走,和他保持距离,如果不是他当时身陷险境,顾骁根本不会出来救他,也自然不会有后来的事。更甚者,顾骁不用救他,或许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在丧尸群里穿梭,更不会被困在地下三层。

原来顾骁救他,向来都不是举手之劳,他危在旦夕时的所有希冀的光芒,都是顾骁赌上性命的铤而走险,可从始至终,顾骁却从来没有向他提过半个字。

封尧怔忡半晌,飞行艇倏忽倾斜,人群颠三倒四,他被挤得踉跄,才恍惚地回过神。

远处,容停在二王子的身旁,隐在黑暗里的眼睛,仿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视线似是无形的审判之刃,冒着森然的寒气,悬在他的头顶。

终于,容抬起了手。

二王子的惨叫淹没在了惊叫里。

令人色变的画面接二连三,正如导火索,直将人chao点燃至沸腾,容站在高处,袍下的手挥起,再次施展群体幻术,霎时刀雨铺天盖地,白光冷冽闪烁如飞舞的雨丝,来势汹汹,倾盆横至。

封尧闪进拐角躲藏,刀从手臂剐蹭而过,血珠迸出。他摸了摸伤口,疼痛真切,血ye粘稠的触感真切,他又捡起掉落在地的刀片,锋利亦是真切。

如此出神入化的幻术,在这个飞行艇上,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能做到的人。看来,不久前的幻境,也该是出自容之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落入了圈套。

也许,这场宴会本就是个圈套。

所有的宾客,都成为了王室之死的掩护,是政权的牺牲品,要为王权的争夺而陪葬。

惨叫此起彼伏,宾客们溃如山倒,寒光残酷,流血漂橹,宴会厅转瞬成为血海炼狱。

堕天使不受幻术影响,在肆意屠杀毫无抵力的人,即便是雇佣兵,在幻术的干扰下,也难以及时防备。

沐寒举起酒桌挡在面前,单手持枪反击,不多一时,桌面便插满了刀刃,司远跟在沐寒身后,二人被慌逃的宾客挤得方向尽失,与封尧走散。

飞行艇猛然侧偏,在巨大的冲力下,封尧撞上阳台的窗,只闻铮然巨响,玻璃四分五裂,他摔倒在玻璃碴里,落地的半个身子登时泛起钻心的痛。

去势不停,封尧被掼向阳台外侧的窗,肌肤承载着身体的重量,沉沉地碾过遍地尖锐,血痕道道,他疼得表情微搐,尚且来不及呼痛,艇身便再次颠簸,他裹挟着漫天碎片,砰地被甩出了艇外!

狂风倏然呼啸,天旋地转之中,封尧竭力攀住栏杆,单手吊着阳台,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游览型飞行艇不像飞机那般腾入云端,但飞行高度仍然十分可观,深夜的海风夺命般地掀起天幕的狂澜,封尧望了眼遥不可及的海面,只觉阵阵目眩,他闭上眼睛,短暂地缓了下,开始向上攀爬。

艇内的崩裂越发严重,碎砖瓦砾、觥筹杯盘劈头盖脸地向封尧砸来,他尽量躲着,无数物件与他擦肩而过,堕入高空,变为渺远的黑点。

肩膀的枪伤泛起撕裂般的疼痛,封尧使不上力气,挣扎许久,竟是不上反下。

承力过载的手臂愈渐发酸,他的指节发白,在松懈与坚持之间,颤抖地徘徊。

濒死之际,封尧的脑中无端地闪过一些杂念。

从这里摔下去,落到陆地,肯定会粉身碎骨,就算幸而掉进海里,恐怕也很难活命,毕竟海水很冷,而且……他不会游泳。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

回想在K-19区,他被人虐待,敲了膝盖骨、用榔头砸后脑勺,醒来后看到的人是顾骁。在T-12区,他感染了病毒,陪着他的人也是顾骁。

这么想来,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但却好像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死亡。

顾骁……

也不知道顾骁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会不会来救他,如果发现他消失了,知道他死了,会不会……

封尧忽而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

他在快死的时候,想到的人竟然是顾骁。

他仓皇地驱逐着那片刻的想法。可理智上的冷静终究抵不过濒危弥留中涣散的意识。

封尧的眼中渐显茫然,宴会厅的灯影斜斜地照在栏杆边缘,柔和而温暖的白光,像是希望。

他幻想着会有一双手,能给他绝境逢生的机会。

乒乒乓乓,红酒瓶砸在地板上,酒ye淅淅沥沥,有几滴淋入了封尧的眼中。

他不适地眯起眼睛,终是再坚持不住,松了手。

失重的坠落感令封尧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半阖着眼,在虚茫的视线里,似乎真的看到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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