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二章 大雨(1/1)
皇都的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消停。待第二日,雨势竟越变越大,连带着天色也黯淡下去。
顾莫言随叶家军众将进入承乾宫听封,高高庙堂之上,文武百官皆已在列。
承乾殿乃承乾宫正殿,三品以下官员不得入内,就算是因功受封,在启朝也并不多见,何况叶家军众将并未卸甲,身上还带着配刀!
见此,殿中众臣纷纷议论起来。
十二指明烛之下,李孝敢越发有了威严。轻咳一声之后,议论声稍有收敛,叶侯及叶家军众将随即匍匐在地,听內侍宣读圣意。
因平定北境狄乱乃是大功,叶侯进公爵,封镇国公镇北大将军。叶家军将领皆进两级,唯顾莫言立功颇多却只进了半级。
正待众将正不解之际,终于传来将顾莫言平以参将身份调入禁军的旨意。叶怀山与叶家军将领这才逐一展颜。心想顾莫言从寒苦的北境回到了皇都倒不失一件幸事。毕竟他才刚满十八,日后的日子还长。
听到此,朝臣们再次议论纷纷。
启朝人分九等,除皇族之外,神族后裔、名门望族,士、农、工、商、贱、残、奴,等等不可逾越。至沈家灭族之后,虽神族后裔不在,在皇帝的打压之下四大望族也开始收敛,但等级规矩怎能说破就破?
旨意刚出,四大望族之一的江家家主便走出列位,双手执笏,朝李孝敢道:“陛下,启朝从没有哪个平民带着参将之职进入禁军的先例,也没有哪位武将能位于公爵之列!如今陛下不仅让叶侯进了公爵,与望族宗主比肩,又让叶家军的一个平民参将进入只有名门子弟才能入的禁军。与礼制不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到掌管祭祀礼仪的国师率先发难。上卿们纷纷窜了出来。已到耄耋之龄的轩辕家主更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差点一头撞死在金砖之上,被同僚拖起之时还不停嚷嚷:“让吾去矣,让吾去矣!”
看着殿上的名门望族各个争当直谏忠臣,人人皆想名垂千古的架势,李孝敢嗤笑一声,朝身旁的善殷使了眼色。
善殷点头,重重拍手三下,顷刻间,一群身着窄袖武士服、披玄色披风的內侍从承乾殿四面涌出,迅速关闭殿门,将承乾殿上下围拢起来。
“你,你们这些阉人要做什么!”朝中有人厉声相向。
善殷冷哼一声,再次拍掌。众內侍一齐将披风掀开,露出腰间所佩长刀。佩刀出鞘,铮铮作响,大殿之上顿时寒意森然。
雷声轰鸣着大作,狂风将承乾殿殿门刮得哗哗作响。
李孝敢缓缓从九层台阶之上踱步下来,拾起一把弯刀坐在台级之上,用手拍了拍刀背。
“让朕数一数。至朕亲政以来,这四年里,朝堂上塞了多少四大望族的嫡子嫡孙,又有多少你们的家臣仆役……那些个想要名垂千古的,今日,朕便从了他。”
说着,他提刀在众臣面上搜寻,指了指江家和轩辕氏的方向,內侍们立刻领命……血迹,渐渐从两家家主和得力上卿的身周渗了出来。
李孝敢继续朗声道:“点到谁,谁就上来,到朕这里来道道在大长公主那边侍奉了多久,还想要在朕手里活到多长……”
顾莫言明显闻到朝臣队伍里有人失禁的味道。他偷偷抬起头来,向左右望去。只见刚才还在叫宣的上卿们如今只敢战抖着匍匐在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贵人们早已静若寒噤。
顾莫言的心中动了动——原来手中有刀捏在自己手中,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雷声如鼓,雨声咚咚,大殿里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首先开口:“陛下英明”,朝臣们接连向李孝敢叩拜起来。
此时殿门之外突然甲胄声起。
李孝敢似乎预料到何人来此,咬牙握紧刀柄。
顾莫言抬起头顺着李孝敢的目光向外,只见大雨滂沱之中,玄伞之下,琉璃灯灯绦飘飞。各有姿色的一众男子,簇拥着一个贵妇翩然而至——大长公主居然带着晋阳宫中男宠和北境剩下的铁军在此时上了殿来。
她迈进殿内,打量了此时已满是血污的朝堂。李孝敢狞笑着随着她的目光朝殿堂之上的尸体看了看,“之前侄儿还在想,这样的日子怎能没有姑姑的大架。果然,就算侄儿封锁了消息可姑姑还是来了。可见姑姑在侄儿这里埋的探子十分得力……不过,姑姑来迟了些。江家和轩辕氏的两位大人已经名垂千古去了。”
“的确可惜。”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从李孝敢手中拖过刀来扔给身边随侍,径直走上了九层台阶,面色如常地开口:“看来陛下的潜龙令令主即将在江家、轩辕家上位了。”
她怎么会知道潜龙令?此话一出,李孝敢的脸色变了变。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带刀內侍,继续道:“陛下拿下了两大望族。今日,又让叶家军参将以上将领入了承乾殿听封,不仅封了叶侯为叶公,还让平民子弟入了禁军……既然如此,本宫今日也想为战死在北境的陈将军讨个封,为铁军儿郎们追个赏!便追封陈将军为镇南侯,剩下的铁军儿郎们充回禁军吧。这禁军也总不能让这些阉人全顶了……”
李孝敢终于撤了自己一贯的笑容,一步步走上了九层台阶,与大长公主面对面道:“姑母,这是朕的承乾宫、承乾殿。不是姑母的晋阳宫。既然您的男宠做得了闺中谋士,朕的內侍又为何做不得宫中禁军?况且,姑母您觉得,您今天带的人,够吗?”
说完,李孝敢向殿中的叶家军众将的方向望去,大长公主知道他意有所指,从头到脚打量了李孝敢,之后冷笑出声,“那也要试了才知。”说完,随着大长公主进殿的男宠也抽出了随身佩剑。
雷声再次轰鸣着大作。高高在上的两人冷冷地看向彼此,隔了许久李孝敢才缓缓开口:“姑母,叶家军,一人可挡百人,姑母可要考虑清楚……”
听到皇帝此话,顾莫言抬头向叶怀山看去,果然见叶怀山皱了皱眉头。
顾莫言此时早已明白李孝敢让叶家军将领带刀上殿之意。今日若大长公主不来,就算叶家军众人的刀上没有染血,出了承乾殿,便只能成为李孝敢一人的军队。
但,李孝敢却从来没有读懂叶家军——不管是以前的叶青和,还是现在的叶怀山,甚至是叶青嫣,就算他们站在皇帝身后,但叶家军绝不会是成为任何一人争夺天下的匕首,它只会是天下人的军队……
想到此,顾莫言又向九层台阶之上望去,大长公主沉默一阵后,将视线转回当今皇帝身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陛下何必图穷匕见。有些事,着急便是输了。要知道过犹不及……今日,本宫前来只是想帮帮陛下,既然陛下不愿,本宫又何必自讨苦吃?大不了将我的儿郎们再带回晋阳宫中便是。”
“只是……”说到此时,她向前一步,朝李孝敢逼近:“本宫有一事不明,既然陛下手中握了那么了不得的宝物和先帝留下的利器,为何却偏要动刀动枪的如此辛苦?”
李孝敢心中一凛,咬牙切齿。他当然知道大长公主言下之意。她是在问他,既然自己一心想要她老实,为何却不用血灵珠和先帝的遗诏给她致命一击?
四年了。这四年,他想尽办法,甚至动用巫蛊之术,依然使不动那血灵珠。而四年了,大长公主李倾城依旧没有放弃试探武帝的遗诏!
他本想趁着今日之机将四大望族的家主和上卿一并除去,顺便敲打敲打叶家军,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步。今日之后,剩下的名门望族怕是更要和那女人抱成一团了……
想到此,李孝敢狞笑一声,躬身向大长公主道:“姑母。劳烦姑母从晋阳宫赶到此处,侄儿又怎么能不给姑母颜面,哪能轻易请出那两样东西?纵使姑母对侄儿有千般误解,侄儿还是心系姑母。只要姑母带回您的随侍和铁军,朕可以将禁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由朕的內侍管理,一部分还是由姑母把控。姑母意下如何?”
“罢了。”大长公主与他对视良久,仿佛放弃一般挥了挥衣袖,“既然那两样东西在陛下手里好好放着,本宫还执拗什么。陛下收着便好……只是,四年了,那个人对陛下也早无大用。陛下为何还要把他栓在手中?不如就趁今日把他赏给了姑姑。姑姑那里也想要封个领头的了。”
闻言,李孝敢心中一沉,才知道大长公主在这里等着给他下套。
如今父皇的遗诏到底在何处只有沈归宁那瞎子知道。但若他今日不把那瞎子给她,却又做实了她猜测之意。不过,叶青和死在长公主的铁军之下,他也不怕那瞎子会把那密诏给她。只是,今后再想掌控那瞎子便难上加难了……
想到此,他朝顾莫言看过去,见那人紧紧攥紧右手,显然已经知道大长公主在向自己索要何人,于是眯了眯眼,“既然姑姑都开口了……侄儿便在这里恭贺姑姑喜得晋阳君了。”
听到此,顾莫言颓然张嘴,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叶怀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继续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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