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a枝(1/1)
宁休遇着江浙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他逃了课去看他姐姐。
他觉得自己真是大胆,踏上火车时两腿不自主地发抖。这是他头一次去往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不禁揣测起宁希离家时的心情,等他刚站上汉口的月台,反而立刻镇定下来。大概想到这城市有他姐姐在,那些灰蒙蒙的高楼瞬间亲切不少。
他还没长开,线条都是柔软混沌的,眉毛生的很君子,整个脸庞第一眼让人觉得温吞迷茫,很容易欺负。好在他有很仙的眼睛,眨着是松间露,闭着是梁上燕,瞳仁做为云烟墨似的点缀,朦朦胧胧,只眼角一些明快,忧郁和颓驰被燕尾剪成了一点词人酣态,看什么都该有些诗情画意。
但第一次他眼里的汉口是黑白的,这座江岸城市以它庞大的外观,络绎奔腾的人群招呼着外来者,好像你只要跟上那些人的脚步,就能受到它长久的庇护。
于是历史上记了它的功,天知道它只是恰好在那,不能走动。倘使它也能坐上火车,满世界环游,今天做日本的汉口,明天又占了巴黎的居所,那谁也管不着它,可能它也就更活泼些。可它太大了,依靠它的人民也太多,一动世界就得乱套。于是它恒久地在江边画地为牢,沉默而温厚,所有地面上的年深月久的yin呻、呼喊与渴念,被它藏起在那些建筑灰旧皲脱的表皮层里。
宁休初来乍到,他在烟尘斗乱的空气里窥见了它的疲态,选择了入乡随俗。一路步子很大,既快又稳,然而进了汉口大学的门,他变得举步不定了。宁休好似张爱玲书里那个刚到姑妈家,还没见过世面的葛薇龙,觉得自己是凡人误入了荒山里妖鬼变化引人入堕的府宅,他被一阵风引着向里去,汉口的春天出生在这里。
宁希一下课就飞出教室,教学楼在山腰上,她跨着石阶疾驰而下,抄近道去到鲲鹏广场,水绿的裙摆一路翻飞。宁休远远地看见,脑中疑心是山里的妖怪变成了他姐姐,而真正的宁希很可能已经变做黄土,险些悲从中来,被那妖怪一个暴栗扣醒。
“你是专门过来气我吗?个混小子,怎么跑来这里,还一个人?真一个人?!来多久了?”
宁休嘴不停,把他翻个身上下检查。
宁休完全没了先前的怀疑,他开始乐了,“你不是都知道么,我不信葛覃没告诉你。”
宁希骂道:“你还有脸了,今天才周几,你课也不上了?要不是葛覃告诉我,你真丢了我可不管你。你来这干嘛?家里出事了?”
宁休道:“没有什么事,我有点想你。”
宁希一下子没了辙,缓道,
“那打电话不行么,葛覃一早上没看见你,都急哭了。”
“到底谁是你弟弟啊。”
宁休瞪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多着急。”
“不知道。”宁休诚恳道。
宁希的好脾气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她弟弟,再没人比他更Jing无赖之道。
她又同他谈了一会儿,确认了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事,便道:“我马上还有课,没法带你到处玩儿,你自己逛逛,记得就在这条道上。”
她指着樱花大道说,他们身畔游人赏客如云,“六点左右还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迷路知道不,实在不行就像刚才那样借个手机给我打电话,咱们到时候去梅园吃晚饭,完事了我就给你找宾馆,你明天一早就给我回去听见没有………”
宁休一言不发。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有。”他粲然一笑,“你又漂亮了阿姊。”
“少来这……”
“后面有人在哭,你听见了吗。”宁休轻而快地说。
宁希愣了,他们站在广场的石碑前,集中Jing神确能听见在熙攘人声中的那一点哭声。两人绕远了一点,发现是石碑背面的一株山樱底下,女孩低着头,被茶栗色卷发覆盖了脸围,看不清模样,她面前的男人倒一眼就让人注意,但他含情的眼睛并没有看她,而是侧头在看临近的花枝,仿如花落即心死。
宁希看清后冷笑道,“情侣分手,没什么奇怪的,他经常这样。”
“他?”宁休问,“他是谁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宁希顿了一顿,“同系一个学长。”
“你认识他呀。”宁休道,看了一眼宁希,在那瞬间他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东西,顿时心下明朗。
“你喜欢他?”
“什么?”
宁休神采飞扬,“你喜欢他?那就是姐夫咯?姐f——唔!”
宁希迅速捂住他的嘴,将他伸出去的头拉了回来,“祖宗你瞎喊什么!别再添乱了!”
宁休笑弯了眼睛,在他姐姐一顿威逼利诱后终于保证不会出声。
“你上课要迟到了。”突然他又老神在在地说。
宁希只得骂骂咧咧跑回去上课。
宁休回头再看,发现那一男一女都不见了,只剩花枝微微晃动。
然而江浙那会儿还没遇着宁希。他也有那流氓脾性,同宁休又全然不一样。世俗被圈在他眼里,却永不占C位。他分明的厌世,世人却不厌他,因他着实惑人,尤其对女人,桃花仅放三分,裹起薄幸,假笑永远那么真诚,使人恨不到点上。
他们都是讨厌小孩子,小孩子固执,好奇,不知好歹。他们花了十几年来摆脱对自我的痛恨,最后发现毫无办法,只能收敛起来,好做个慈眉善目的青年,看着手心渐深的掌纹发愣。
对江浙来说遇着意味着麻烦。在那条道上,每年都有人为了造一场花雨猛烈地摇花枝,江浙早些年做过打电话叫保安这事,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花树也不容易死,让愚人乐一乐有什么呢。再后来他也不去那条道上了。
宁休遇着即是遇着,因摇动剧烈飘落的花不及因风飘落的花,他当然清楚,但它也不加阻止。照他的思考来说,他对这里是个外人,外人管外人的事,不lun不类。再者,他又能救下多少花枝呢,被直接地摧残,大约好过被错误的人的深情欺骗。
宁希走后,他便一个人穿过人群,四处都是恼人的粉白,树下拍照的女孩很是丑陋,他看久了她们会脸红。红。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是要落的,他忽然想起刚才,看向离他最近的枝丫,极小声地唱起歌,看着一些刚长出的嫩叶胡思乱想。
那日江浙正同上一个女友分手,他习惯了她们的哭泣,他一向温和而疏离,知道等女孩们的情绪平稳下来,过段时间时,就会转成另一种感情。而那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很不巧那天女友非要他陪她看花,他厌恶闲人多的地方,只想快点走到尽头,忽视了她走路慢,她因此生气起来。
他当时没有丝毫想哄她的念头,当即果断地提出结束。
她惊慌失措,开始后悔,哭花了妆又考虑形象着急抹去。他别过头,等她整理完自己,他头上伸过来一束花枝,那些花发了狂得开,要把所有人的视线占满。
女孩开始新一轮挽留,江浙头疼起来,想要将她甩开。他走得迅疾无比,哪里人少脚尖就朝哪里,女孩跌跌撞撞追在他身后。终于当寂静袭来,他以为远离一切的时候,又忽觉怅然若失。
这时他又听见一丝响动,深吸了口气道:“别再跟着我了。”
宁休疑诧地站直了。他走的累了,躲在老图书馆旁边的低氹里休息,听到这明显含着怒气的责令,下意识道:“谁跟着你了。”他从黑暗里探出身,看见熟悉的一双眼睛。
他展颜笑了,语气轻松起来,“是你啊。”
轮到江浙惊诧了,他后退了几步,低头想要看清他是谁,长什么样子,但他重新低下头转过身,只看见了宽大的校服和一头柔软的头发,一时想不起来社交圈里有这个年纪的男孩。
“我们认识?”他出于很少出现的好奇问道。
当然啦。宁休想,你是我姐夫嘛。
“认识。”反正总会认识的。
“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刚刚不是说你。”
“说前女友咯,我知道的。”宁休道,“我听见她哭了,很麻烦吧。”
江浙觉得自己应该反感,但是他像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便觉得也无伤大雅。
他忽然想和这么个不熟识的人聊上一会儿,于是想到他旁边,看他整个是什么构造的,是木制还是大理石——原谅他这样看人——但都无法判断,因为云和影,雾和花使他们隔了一层,路灯在上面又浇了一层蜜色的浆,组成某种甜美但他不知口味的东西。
但江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又轻松无比。一段无息的时间后,江浙听见他重新开口说话。
“珞珈,这名字真好听。”
江浙头一回听见这么天真的赞叹,天真,他指的不是这话。他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标准答案:“还可以吧。”便堵上了。
宁休也不生气,回过头来说,“你也还可以。”
江浙没来得及反应,听得他立刻又说:
“我得走啦,我姐姐还在等我,谢谢你!”说完又深看了他一眼,他得抬头才能看见他,就像看花枝,宁休想,这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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