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1/1)

“陛下!您可千万要为姑姑做主,一定是霍霄买通张成杀我儿子的。”华Yin公主跪在玉阶之下,声泪俱下。

皇帝望着自己这位姑姑憔悴支离的模样,心中微生怜惜。

先帝晚年喜爱燕王,疏远他这个太子,华Yin公主没少在先帝面前为他说好话。

因这份旧情,皇帝没有摆脸色,他宽慰公主几句后,让小黄门给公主和高峨独孤错三人赐席。

霍霄学不来华Yin公主那套哭功,再说他的形象也不适合梨花带雨。

他只把张成逼高毫写的血书呈上去,高声道:“陛下,臣等冤枉。”

黄绰把高毫血书写在皇帝面前的玉案上,皇帝大致一扫,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高峨察觉到皇帝脸上的唏嘘之色,丢出他酝酿已久的大招,力图将折冲“余孽”一招击毙:“陛下,张成为折冲旧人,当年曾参与太华山逼宫,先帝仁慈,留他一命。此人对先帝对臣心怀怨恨,项冲竟让他去救高毫,这份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霍霄手指抽了抽。

高峨绝口不提他,只一心咬着项冲,真是只老狐狸。

“太尉,且不提当年之事,只就这件事而论,项都尉如果存心要杀高公子,只需一计冷箭即可,何必如此麻烦?”独孤错反驳。

高峨道:“独孤将军,你几次三番为岑冲的徒弟辩护,存的又是什么心?”

独孤错也自有他的杀手锏,他冷笑道:“高公子从射声营借那些强弩,存的又是什么心?什么时候射声营成了高家后院了?”

高峨再不给脸,直接翻起旧账:“当年郢州驻军不请旨意,调拨屯田军粮给丹涯,涂南二郡。何时郢州军成了独孤家的私产?射声营校尉卢篆已经下虎牢,你独孤错下虎牢了吗?”

“你要翻旧账?好!我陪你翻!”独孤错毫不退让,“当初怂恿折冲将士们去太华山救岑冲的是谁?诬告他们逼宫、抛妻弃子的又是谁?要不要请国师招来张成和岑清的魂魄对质?”

“谁抛妻弃子?”高峨深谙嘴仗之道,略过其他不提,只揪着最轻的地方回击,“我儿子刚没了。”

“高墨。”独孤错报出一个名字,令高峨为之一颤,“那孩子是严缺替你养大的,娘的,岑清瞎了眼,竟看上你这只王八!知道高墨为什么不改姓吗?不是还想认你这个爹,就为了证明她娘的清白!”

西市互殴后,他们两个彼此懒得再惺惺作态,竟当着元劭的面互相揭短。

“两位,打住。”眼看独孤错往高峨私生活攻击,全不给对方留脸面,皇帝把玉石纸镇一放,以此终结两位老臣的撕咬,“都是朝廷肱骨,大梁柱石,何必互相攻讦,这般揭短下去,手心手背都是rou,让孤如何是好?”

高峨和独孤错都住了口。

皇帝这种和稀泥的态度让霍霄犯起难。

元劭本可以借助这件事惩罚高毫敲打高家,高毫一死,谁都不好把高家逼得太紧。

敲打瞬间转为安抚,这就是所谓的“死者为大”。

高毫一条命,换了他爹绝处逢生,从这个角度看,高毫死得值。

霍霄眼角向台阶上瞥去,皇帝转佛珠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很多,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给高峨交代。

他果断做出决定,这浑水得趟,不能让独孤错一人顶着。

“陛下,臣有言要奏。”霍霄出列道。

“说。”元劭揉着太阳xue,神情微现烦躁。

“昨日朱柳抓了袁素。”霍霄眼尾扫了黄翾一眼,“舞乐坊之事就是袁素挑起,此人居心叵测,趁乱挑唆张成杀高公子也未可知。”

“霍都尉,你这是要拿袁素作为项冲的挡箭牌吗?”高峨对霍霄侧目而视。

霍霄淡淡道:“项冲对张成和高公子的恩怨一无所知,袁素就不一定了,此人卖画时曾受过高公子折辱。如果曾经与高公子有龃龉就有动机害他,那不止袁素,包括我,包括光禄勋都有嫌疑。据臣所知,光禄勋曾与高公子在东市市口起过冲突,当时围观者众。”

这段日子霍霄除了忙于公务,其他地方也没闲着,他让罗芙向兰绮打听朝中贵宦的枝蔓关联,恩怨纠葛。

舞乐坊是长平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兰绮作为舞乐坊的头牌,见过的高官比丁延还要多,对高家和黄家的恩怨更是如数家珍。

兰绮说,两年前,高毫和朱植在舞乐坊寻欢时偶遇黄翾,朱植当时喝多了,冲黄翾喊了一句“黄狗”,黄翾怒不可遏,让手下人把朱植狠狠揍了一顿。

高毫面子上过不去,与黄翾在西市市口大打出手。此后两人就结了梁子。

诸如此类的事儿还有很多。

霍霄先掀开黄翾一层皮,最底下那层皮掀不掀,全看黄翾肯不肯舍命陪他,他赌的就是袁素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黄翾。

“陛下!臣冤枉!”黄翾被霍霄咬出来,忙不迭地出来自辩,“如果我存了害高公子的心,又何必孤身前去拖延时间?臣斗胆建议,此案可由京兆尹丁延审理,丁大人刚正不阿,一定不会偏私任何一方。”

说罢,黄翾严厉地看了高峨和华Yin公主一眼。

霍霄低着头,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丁延是个游离于长平官场规则之外的怪胎,别说给高峨面子,连皇帝亲自打招呼都能置之不理。

光李疾说的那几桩案子,只要深查下去,谁能保证火不烧到高太尉和他两个女婿身上?

黄翾力撑霍霄,全不给高峨留余地,黄绰不由得微微皱眉。

“臣也认为,丁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霍霄立即跟上,“请他来查,身正不怕影子斜,臣绝无二话。”

黄翾突然顶上来,让高峨始料未及,他一时默在那里。

独孤粲心口突突狂跳,手指扣紧了朱袍下摆,黄翾为何忽然一顶,霍霄清楚,他也清楚。

袁素对朱柳一口咬定舞乐坊的案子是黄翾在背后指使,不管袁素的行为是否出自黄翾的授意,黄翾都已站在了高太尉的对立面。

袁素被华兴押到了京畿都尉府,黄翾这是在借霍霄的手压事儿,不让别人接触到袁素,霍霄要向黄翾要报偿,倒也无可厚非。

高峨步步紧逼,引起霍霄和黄翾的激烈反击,如此大的阻力之下,谁都清楚这案子再查下去,极有可能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皇帝适时给高峨递了个台阶:“舅舅、姑母,孤体量你们丧子之痛,杀人凶手毕竟已经自杀,你们说项都尉买通张成,并无真凭实据。”

高峨眼看黄翾和霍霄站在一块阻截他,不知对方虚实,只好顺着皇帝给的台阶下:“是,皇上说的是,老臣方才是气昏了头。”

皇帝对黄绰说:“通知少府,给高毫配一副楠木棺椁。另外,羽林营都尉项冲,赏金饼一百,红绡二十匹。”

这次稀泥和到了霍霄和高峨之间。

项冲上前谢恩,华Yin公主脸现愤恨之色,差点儿把一口银牙咬碎。

皇帝将华Yin公主的不忿看在眼中,又问陆离:“朱家是不是还剩下两个小孩儿?”

“启禀陛下,是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在华Yin公主那里。”陆离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两个孩子,送给高阳侯为奴吧。”皇帝闭上眼,一挥袖子,下了道逐客令,“诸位想必都乏了,回去休憩吧。”

.

出了宫门,陆离霍霄项冲三人直奔东市市口的老王羊rou汤饼店,点了三碗羊rou汤,就着胡饼,风卷残云地干了个大碗朝天。

然后他们抄小路跳窗进入舞乐坊,找了间隐秘的屋子详谈。

“你一被抓,朱家人就被毒杀,下手的似乎是高家的人。陛下这段日子对高家非常不满,所以高太尉才扯出折冲军旧事,希望引起陛下的警惕。”

陆离问罗芙要了壶高粱酒,给霍霄项冲都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心里仍是堵得慌。

“高家也太会挑时候了,前脚刚毁灭证据,后脚高毫就被捉。”霍霄饮了口高粱酒,嘴里火辣辣的。

“应该是前脚高毫被捉,后脚就毁灭证据。”项冲纠正,“高毫没了,朱家没了,你也没了,一石三鸟,高家这次是被人利用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高家。”

“背后的人怎么知道高毫去对付你们的?”陆离沉yin。

“朱柳身边潜伏着钉子。”霍霄一宿没睡,依然Jing神奕奕,“朱柳抓了高毫以后,消息立刻传递出去,可见钉子当时就在朱柳身边待着。”

“钉子应该是红鸾,昨晚上以后她就失踪了,你还记得吗,负责联络那些小乞儿的人,是红鸾。”项冲默默夺下霍霄手中酒杯。

“这个红鸾,似乎经常闹失踪。”霍霄肩头伤口灼烧般痛,“朱柳破釜沉舟,是因为听到了女儿被害的消息,这一点,也在红鸾的计算内,这个女人才是一连串事情的根源。”

项冲剥了个橘子,小心翼翼地去掉橘络,放到霍霄面前的盘子里。

霍霄吃了一瓣橘子:“刁贵去砸舞乐坊那次也是疑点重重,没准儿找红鸾只是个借口,刁贵真正的目的和朱家一样。他找不到账簿,就成了找账簿的借口,朱家人都死了,死无对证……除了死一个高毫以外,邓家和高家还是好好的。”

“你是说……朱家的生意,邓家也有参与?”陆离问。

霍霄道:“朱家就是高家的钱袋子,高太尉在军中经营多年,光靠俸禄可不够。邓鹏作为执金吾,本就有清查朱家的权力,可他却没有,这是陛下对他最不满意之处。邓家和高家都是陛下扶持起来对抗士族的,可他们却和其他士族一样,做了与天子争利的事。”

“高毫也不过是他爹的影子罢了,高太尉用将领只看亲疏,不问人才。”陆离闷闷地又饮了口酒,“北军五营满眼高家家仆,羽林营又是士族天下,大梁将才凋零,随国如果再出一个卫无忌,我们还有个岑冲能挡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项冲眼睫一颤。如果有一天,梁随纷争再起,他该何去何从呢?

霍霄手伸到桌案下,握住项冲的手,项冲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霍霄道:“陛下似乎对折冲军的态度很暧昧。”

陆离叹了口气:“陛下怎不知岑冲冤?可先帝定下的案子,怎能轻易推翻?太尉今日争的岂是高毫的死,他争的是岑冲永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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