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一九九八年，第十六届世界杯在法国巴黎圣丹尼体育场隆重开幕，克林顿性丑闻震惊世界，亚洲金融风暴愈演愈烈，港元急跌，本港有居民自十八层高楼一跃而下，制造吸睛新闻。
为钱跳楼，真是神经病。刘耀文关上早新闻播报，由佣人将他衬衫领结整理好。管家与司机已在门口准备就绪，今日他升入中三年级，不能错过开学典礼。
开学第一天，圣玛利中学气势恢宏校门前如同万国车展。刘耀文自黑色MercedesW140走下，迎面碰见同桌Ivan。
Ivan看见他顿时眉开眼笑，由上至下打量一番，捂嘴揶揄：“Randolph你今日官仔骨骨，可去竞选本港总督。”
开学典礼上校长宣布中三年级教师大换血，其中最引人注目是新任中文课女教师MissSong。MissSong中文名叫宋春冰，人长得秀气，白白净净的粉扑子脸上嵌一双长而媚眼睛，周身清清冷冷气质，靓过电影海报女明星。
第一堂是中文课，刘耀文看宋春冰握住粉笔一笔一划写字的纤长手指，忽然想起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有这样好看双手，是儿时一位会弹钢琴的邻居姊姊。
那时他老豆还是义安记一个不起眼四六仔，阿妈是他结发妻。一家三人住最普通公寓。楼与楼挨得极近，师nai换衣总要骂对面阳台偷窥佬咸shi。他下课返家，头顶天空被层层叠叠晾衣杆切割得极狭。
他常常在休息日去敲邻居姊姊的门，看她十指翻飞弹钢琴，再喝一杯她亲手冲泡咸柠七。会弹钢琴的手将柠檬切片也变成艺术品，一轮鲜黄微酸月亮在冰镇汽水里浮浮沉沉，他看着看着，仿佛老豆血腥伤疤与阿妈腻人脂粉香气都离他远去。
后来他老豆苦练枪法，一支点三八用得出神入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从四六仔一路升为红棍、副领，最后坐上龙头交椅，新娶三房太太，鱼翅当粉丝，金山银山八百辈子吃不完，他也跟着从普通公寓一路住到半山别墅，只是再没喝过邻居姊姊手冲咸柠七。
宋春冰见靠窗第三排细路仔只睇她不睇书，低头从座次表上找到他名字——“Randolph请你回答问题，什么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上一句？”
刘耀文见宋春冰脸色平静如湖水，妄图向其中投一粒石子引发涟漪：“飞流直下三千尺。”
顿时哄堂大笑，大家一齐期待靓女老师破功。
宋春冰看向刘耀文方向——才只十四岁少年，已有一百八十公**高，白衬衫下肩是肩，腰是腰，唯独一张脸掩不住稚气，圆润脸颊与柔软嘴唇，眨巴眨巴黑葡萄般眼睛，正带着揶揄笑意等她闹人出气。
她莫名其妙没了气势，批评只三句两句，温柔得体。
周末作业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庭”。
所有人交上来都是老豆上班，阿妈做饭，姊姊妹妹与狗狗一起玩，唯独Randolph的作文从“MissSong，我中意你”写起。
宋春冰摇摇头，给刘耀文作业打鲜红F-，再叫到办公室，开口第一句是就算学阿飞写情书也未免太多错别字。
她再将“想与你一同坐太平山顶缆车，一同看维港焰火夜色”一句用红色水笔划出，语气仍旧波澜不惊：“Randolph你看多肥皂剧？”
刘耀文强装的烂仔相碎一地，脸颊飞霞好委屈。
宋春冰微微动气：“周末家访，父母太不关心子女教育。”
刘耀文走后，邻位MissLee劝她：“Lora你提防自己好心着雷劈。Randolph老母是义安记话事人大太，三十六岁高龄才得Randolph，老蚌生珠，爱得不得了。你想一颗生骨大头菜哪里肯认真学习？”
周末早有一辆Lincity停在宋春冰单身公寓，邻居女仔好艳羡，Lora你几时找了有钱男朋友？
司机为她开车门，多谢MissSong对Randolph关心。
汽车开至浅水湾地皮，刘耀文站在家门口与佣人管家一同列队欢迎。
宋春冰走进前厅，见几个浓妆艳抹富太麻将打得正开心，她忍不住问Randolph阿妈在哪里，其中一个富太摆摆手讲老师我家Randolph教育全权交给你，他老豆现在不知在哪个按摩院happy。
老母都如此，更不能期待义安记话事人坐下与她好好谈教育，宋春冰知自己问题出在哪里，崩口人忌崩口碗，怎能强求Randolph写家庭。
她看刘耀文，满脸歉意：“没有提前了解原因，我向你道歉，此后不会再布置类似作文题。若有烦恼无法向家里人倾诉，可把我当阿姊。”
夏日午后阳光自沉重落地丝绒窗帘缝隙透过，落进她琥珀色眼波。他一瞬间怔忡，恍惚闻见她身上淡淡香水味——柠檬、橙花、茶叶、茉莉，在他周围肆意生长，成为一座永远走不出去奇幻森林。是永无岛，是温柔乡。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他耳根泛红，低声问：“MissSong，若我期中考试成绩拿A等级，能否答应我一个request？”
宋春冰语笑盈盈，当然可以。
从此Randolph同学发奋读书，将课余时间都奉献给中文课本古人鸟语，以及数学定理与ABCD。警匪片、街机与老友Ivan一起失宠，唯独练习题能获得Randolph柔情蜜意。
他的作文成了最隐秘情书，似是而非圣贤道理，典雅美丽诗词章句，全藏着他一腔单纯热烈情思。
隔着作文格纸里稚嫩字迹，他触摸着她，呼唤着她。
Ivan被同桌刻苦用功惊到，感叹爱情力量伟大之余，凑过来鬼鬼地笑：“Randolph我真不明白你，MissSong没有36D，二十年后更系满脸皱纹，松得似面粉口袋，摸她不如摸自己。哪里及得上低年级水灵灵妹妹仔？”
中三年级男生讲话最不注意，刘耀文听了同桌三言两语，忍不住咬牙低声骂一句。
“你说什么？”Ivan没听清。
“我说，”刘耀文看他，露出耀武扬威虎牙，“叼你妈嗨。”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刘耀文下笔有神，演绎好莱坞式逆袭，人生第一次拿A等级。
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他写自己要当本港最红男明星，粉丝多过Leslie。
虽说小朋友的梦想不切实际，但胜在真挚文笔，加上MissSong补偿从前无心之失，刘耀文终于得以提出心心念念愿望——
宋春冰坐在圣玛利中学青少年艺术节观众席里，看台上Randolph同学释放少年魅力。
他穿柔软衬衫与破洞丹宁裤，布料贴身垂落，刻画少年肩背轮廓。舞蹈动作间隙他歪头一笑，伸手拨弄蓬松刘海之后两根手指敬礼，衬衫像是上台前只花十秒钟系，随他大开大合不经意流露动人腰线，才只十四岁，他已懂得如何展示自己十二分迷人身体。
台下女生尖叫声此起彼伏，Randolph跳舞又酷又劲，好有型。宋春冰看着聚光灯下闪光少年，想或许他白日梦想能够实现，只是在那之前，衬衫扣子可否扣紧一些。
表演结束，刘耀文对住一支咪高风：“我想同一个女仔讲句话。”
全场中学生热血沸腾，当着校长老师告白，Randolph好有勇气。
刘耀文指尖微微颤抖，呼吸急促：“MissSong……”
唯独宋春冰以为他要表达诚挚谢意，满眼温柔鼓励。
两人目光各怀深意，越过观众满座在半空相遇。
夜色中维港千百游轮准备启航，太平山顶将点亮漫天焰火，晚点航班带着爱人即将抵达——
“我中意你。”
天文台紧急挂出十号风球，却及不上热带气旋搅动太平洋海水速度，一瞬间惊涛骇浪，吞没太平山顶，轮船与飞机全部迷失在风暴里，连同宋春冰嘴角弧度一同消失。
第二天刘耀文在宋春冰单身公寓门口拦住她拖行李箱上taxi：“对唔住，可我是真心。”
的哥捻灭手里南洋双喜，不耐烦鸣笛：“唔上车叫taxi，痴线！”
宋春冰忙拜托的哥帮忙放行李，转过脸同刘耀文开诚布公：“我拿到文学学士degree后当教师，今年已二十七，过几年便成箩底橙，没时间同十四岁小朋友玩拍拖游戏。”
刘耀文十四岁人生中最悲壮史诗，便是最中意嘅人将他心意当自以为是。
见他微红眼角似要挂泪，宋春冰亦有不忍，离去前低声道：“Randolph我大你十三岁。”
十三载春秋并非十分坚固堤防，却能在崩溃前堪堪抵御一场轰轰烈烈青春期chao汛。
宋春冰去看后视镜，只见越来越小Randolph单薄身影。
人生百年，难得如此纯粹少年情意。
匆匆逃离是为他，也为自己。
毕竟哪有人不中意年轻身体，鲜活灵魂，只是她一日为师，就一日是行为世范标本。
Howdowefallinlove<
我们如何坠入爱河？
Harderthanabulletcouldhityou.
比你被子弹击中更难。
Howdowefallapart？
我们如何崩溃？
Fasterthanahairpintrigger.
比扣动扳机更快。
Don'tyousay,don'tyousayit.
不要说话，沉默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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