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1/1)
【四十七】
一候鹃鸥不呜;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
大雪这日,萧瑞雪出生了。
双儿产子毕竟有违天常,产程凶险,花眠几乎丢了半条命,在婴孩挣扎着发出第一声啼哭后便头一歪晕了过去。
齐大夫在屋外紧张得直冒汗,听见啼哭声正松了口气,便被萧煌揪着衣领拉了进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汤药,几剂针下下去,花眠青白的脸才有惊无险地恢复了血色。
萧煌急得忘了管孩子,背着手在屋里直打转。
nai娘抱着擦洗干净、裹在襁褓中的孩子,一时之间也不敢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管家从打开的门外探了探头,冲她打了个手势。
待齐大夫号了脉,确定花眠再无大碍,萧煌才想起他已当了爹。
他一转头,nai娘便极有眼力见把孩子递给他:“刚从老爷那回来……”
萧煌一愣,看见婴儿胸前的长命锁,轻笑道:“老爷说什么了?”
“老爷说,小姐出生的日子好,给孩子起了ru名叫‘瑞雪’。”
萧煌看着熟睡的婴孩红通通皱巴巴的脸直皱眉:“这么丑,还是个姑娘?”
连冬雪都笑了:“过一个月再看,就怕您再也不舍得说丑了。”
花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瑞雪裹在襁褓中,乖乖睡在他身边。
花眠看着她愣神。
这么大一团rou,从他血rou里分离出来,和他一样长了眼睛鼻子和嘴巴,和他一样要在这红尘俗世里打滚。
他突然坐了起来,颤抖着剥开襁褓,拉开婴孩柔嫩的双腿看了一眼。
还好……不是像他一样的怪物。
瑞雪被他弄醒了,伸着粉嫩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叫了一会没有人答应,便开始哭。
花眠把襁褓掩好,慢慢退至床头,远远坐着。
nai娘匆匆赶进来,麻利地抱起瑞雪,熟练地哄着。
萧煌也闻声赶来,看见床脚缩着的花眠,不禁沉了脸色:“阿眠,你在做什么?”
花眠缩了一下,茫茫然看他,半晌方轻声道:“萧煌……你给他找个娘吧。”
“你什么意思?”
“他不能有我这样的‘娘’。”
萧煌扣着他的脚腕将他从深帐中强行拖出,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花眠固执地埋着头,“求求你,给他找一个娘吧。”
自秋闱放榜风波后,花眠愈发不爱说话了。
萧煌当做无事发生,没有闹大,却将冬雪调去了前堂去伺候萧致庸。没有冬雪在其间调和,花眠愈发小心,终日枯坐着,萧煌一靠近,他便有些慌乱,有时会勉强自己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若是问他话,总是许久才能听到他小声的答复。
萧煌心里有悔,也有气。
夜里还是压着他。花眠照例软在床榻间任他施为,也不再求饶。弄得狠了只是睁着乌蒙蒙的眼睛掉眼泪,哭得人柔肠百转。可惜面对的是一个铁石心肠的萧煌,他总是在发泄中生起气来,便下了狠手折腾他,借着开拓产道的名,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他身子里塞。也只有这个时候,花眠还有几分人气。比起萧煌火热粗粝的性器,他更怕这些没有生命的器具,那些东西往他身子里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像个容器。
他也不说不要,只是看见萧煌翻出那些东西,便揽着萧煌的脖子往他那东西上坐。这么个与萧煌胸膛贴着胸膛,交颈缠绵的姿势,总能让他心软。
明明是很乖的。萧煌不懂,为何瑞雪出生后,他却如此。
“不要再说这种话。”
“.…..”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生气?”
“……对不起。”
花眠垂着头。
萧煌抱起瑞雪,塞进他怀里,缓和了声线:“你抱抱她。”
花眠茫然地接过。他虚拢着手臂,婴孩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贴着他的,张着大大的眼睛,乌黑纯粹,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经历过的样子。明明什么也不知道,看见他,却“咿咿呀呀”着伸出手来。
他曾经也是这样被他娘抱在怀里。他娘也曾经这样看着他,决定要看着他长大,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吧。
花眠埋在瑞雪的胸口,无意识地收紧手臂,直到她抗议地哭出来。
“.…..对不起。”
透过瑞雪的哭声,萧煌似乎听见他含糊的声音。
台上的戏子拧着身段,水袖纷飞,正凄凄惨惨地演着一场离愁。
萧煌撑着下巴,突然道:“你说,怎么哄人开心?”
“人家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呗。”
“要是不能给呢?”
“啧,那就找能给的给。”
陆白衷如今科举落榜,本想正正当当在家中做个富贵闲人,不曾想世上还有重考一事。陆重文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一定要把他这个阿斗扶起来。如今做富贵闲人的梦碎了,陆白衷也没心思听戏。二人难得出来放风,却各有心事,一曲惨惨淡淡地情人送别竟当真听出了三分愁思。
萧煌脑子转得飞快,除了花木,花眠还喜欢什么?
前次出门主动要过白糖糕,他似乎喜欢吃甜的。
喜欢看书,可书房都给他敞开了。
还喜欢什么?
萧煌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不禁十分头疼。
陆白衷突然反应过来,道:“谁生气了?”
“与你无关。”
“那我生气了,你哄我罢。”陆白衷无理取闹。
萧煌端详着他,突然道:“我自从同你混在一起,似乎学坏了许多。”
“.…..!”陆白衷大惊,“我爹都没这么说过我。”
萧煌继续反思:“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恶霸。”
“.…..”
“不过与你相比,我还是温良许多。”
陆白衷张口结舌:“……好你个萧煌,我竟不知你脸皮如此之厚。”他卷起衣袖,摆了个说理的架势:“上回云溪可跟我说了,你莫名其妙弄了人家一顿,还把人家扔床上自己跑了…”说到此处,他突然凑近,神神秘秘道:“我道你怎么改邪归正了,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萧煌也凑过来:“要不你试试?”
陆白衷义伸出手掌正言辞地拒绝:“不要,你太粗暴了。”
萧煌正色:“是吗?”
“从前咱俩一起弄的时候,在我这好好的人,到你手里都哭爹喊娘的,还都哭着往你怀里钻,真不知道图你什么。”陆白衷越讲越气,不禁控诉起来:“你在床上当真是个恶霸。”
不知道的还以为萧煌是霸了他陆少爷。
萧煌一阵恶寒。
“怎么着,萧恶霸当真要从良了?”
萧煌皱着眉头摆了摆手,直觉不想同陆白衷掏这档子心窝,便随意扯了个话题:“近日太子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能有什么消息,也没往我府上去,我又躲着我爹。”谈及此处,痛心疾首:“你不知道落榜后我的日子有多难过……”
萧煌没心情听他诉苦,只道:“邵玉年也没动静?”
“上回在你府上,太子怒气冲冲地把他拎回去之后就没啊。”萧煌打开了他的八卦之魂,他又道:“你说,邵玉年对太子,到底有意无意?”
萧煌陷入了沉思。
他此刻只想知道怎么能让花眠对花木无意。
陆白衷犹在八卦:“这个邵玉年真是个硬骨头,堂堂太子殿下软硬兼施了这么多年,竟都没能拿下…”
萧煌听得心烦,假意抬头道:“啊,太子。”
陆白衷立即噤声。他转了转眼珠子,慢慢转过头去——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陆白衷舒了一口气:“这话可不能让太子听见。”
“你也是胆大妄为,胆敢妄议太子。”
“我议的明明是邵玉年。”
“要不请太子殿下出来亲自陪你议?”
“欸,”陆白衷不解:“你就当真不好奇?咋俩也能说是从小看着他的,这么多年,你能说你对他有半分了解么?”
萧煌想起花眠那夜同他探听邵玉年的事。方后知后觉,他探听邵玉年做什么?
“你对邵玉年这么上心做什么?”萧煌随口问道。
陆白衷一愣:“我…我能有什么念想!”
萧煌:“?”
陆白衷:“!”
萧煌:“.……”
陆白衷急了:“我、我只是觉着他长得好看,我可没别的意思!”
萧煌思绪却已转了个弯,花眠想听,他就讲给他听,岂不是一个哄人的好法子!
于是他很有兴致道:“我对他是没什么了解。”
“是吧?此人城府极深!”
“你呢,可知道什么?”
“我听说,”陆白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前阵子,他爹,就是绍清绍大人,面圣说身体不济,想要带邵玉年告老还乡。圣上没批,直言他告老还乡可以,邵玉年要留下来辅佐太子。可怜的邵大人,从邵玉年进东宫那日起父子二人就没见过几回,看如今这架势,邵玉年简直就是卖进宫里了,不死不休啊。”
“.…..”
陆白衷捏了一块糕点,咂嘴道:“也难怪邵玉年老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换我天天关在宫里不给出门,我也笑不出来。”
“.…..”萧煌想了想,没打断他,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料。
“人还是要常出门,像你我这般,心胸开阔了,自然就开心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行啊你,知道的还不少。”
“分明是你从来不关心。小时候,在太学监那会,谁不关注邵玉年啊,后来他资质平平地被选进东宫,引起好一阵轩然大波呢。”
“.…..他那时与李束那等小人走得进,我为何要去注意他?”
萧煌想了想,小时候他其实也是注意过邵玉年的。一群半大小子纨绔子弟里,只他透着一股沉静的文秀之气,身上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一身不符年纪的风流。男孩子见了他,也不好意思唐突,又容易心生攀比,恨不能比在先生面前还注意言行。
萧煌也曾向他示好,主动抛橄榄枝,不知何故,邵玉年虽性情温和,对他三人却一向避之唯恐不及。萧煌在他面前碰过碰过几次软钉子,便生出一股恼恨,再不愿招惹他了。
萧煌那时年纪小,不曾受过这样的薄待,这口气置了许多年,气虽消了,不愿亲近的记忆却留下了,便是后来他与太子形影不离,他也一直视他如无物。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从李束那救回花眠。
只是不知为何,他那时还能出宫,如今却恼得太子撕破脸皮,将他软禁在宫内了。
想必与李束脱不了干系罢。
萧煌想起李束,只觉气血上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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