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ptain(1/1)

俞家宝回到大阪,是两天后的事。一下火车站,他就直奔店里,开始工作。

把面团从发酵箱里拿出来,切割,整形成长条法棍。法棍的整形是各种基础面包里最困难的一种,既要表面紧绷,让面团膨胀长高,还要小心保护里面的气泡,不能把气排出来。

“手势要有力,还要温柔,各位试过用手指去抓瓢虫吗,就是这个分寸感,”志夫教导厨房里的烘培师。俞家宝心想,志夫是个很不错的导师呢,而且做的法棍比自己好许多,所以他也在厨房里听课。

把面团卷起来时,俞家宝问:“这两天阿佑来店里了吗?”

“没有,好多天没看见阿佑了。”

俞家宝瞥了眼墙上的日历,到底放心不下:“志夫酱,这里拜托你了,我出去一下。”

俞家宝给阿佑发了信息,阿佑很快就回了,把俞家宝约在一个豪华酒店。俞家宝直上到行政楼层,在行政酒廊里,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俞家宝跟个孩子一样,拘谨地喊了一声:“爷爷好。”

杜纪石慈和一笑:“是小大厨呢,你也在日本。”

阿佑插嘴:“现在家宝是大面包师了,刚拿了日本的一个大奖。”

“真有出息,”杜纪石赞赏,“在外地干出成绩来,可不容易。”

阿佑给俞家宝飞了个眼色。俞家宝会意,阿佑让他来见杜纪石,当然不是为了吃饭喝酒,目的不消说,自是为了跟爷爷要钱,尽早地扩展面包店。要把刚起步的Zmoo短时间做出规模,甚至到北京开店,恐怕没有千万的投资做不到。

原来这几天阿佑都在陪伴爷爷,俞家宝松了一口气,一坐下来,就把椅子往阿佑身边挪近一点。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杜纪石看在眼里,却有疑惑,问他:“家宝在日本很久了?”

“快六年了。”俞家宝有点不自在,他跟阿佑的关系今非昔比,在阿佑亲人的跟前,不免有见家长的紧张感。

“阿佑来日本,原来是因为家宝在这儿。”

听了这话,阿佑暗暗心惊,他可没打算跟家人出柜,尤其是对冥顽不灵的杜纪石。当年妈妈不过是因为家世普通、学历不高,就被他一通白眼,甭指望他能接受俞家宝。只是没想到爷爷心思灵敏,居然看出他们俩关系亲密,早知道别让俞家宝上来了。

他本来想两人配合一下,让杜纪石拿出钱来投资面包店,现在只能先防守。

他露出轻松的表情:“我来日本是陪女朋友,她在这里念设计。”

“咦?”杜纪石和俞家宝一起盯着阿佑。俞家宝知道应该控制住表情,可还是忍不住上火。

杜纪石看着他:“踏实交女朋友了?”

“瞧您说的,我啥时候不踏实了。我跟她一起四年了,您老人家太忙,没心思关心这个。”

杜纪石呵呵笑:“我只听说你朋友太多,玩得疯,招人恨。”

“胡说八道,我专一得很,”阿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俞家宝,提醒他别一副吃人的样子,“长得帅,是非多。”

“这倒是,我孙子是长得Jing神,”杜纪石对阿佑格外疼爱,除了阿佑的性格合他脾性,也是因为儿子不太听话又早逝,对儿子的感情都加倍投注在孙子身上,对阿佑的事儿便格外上心,“女朋友也是北京的?”

事到如今,阿佑只能被这话题牵着走,不得已,索性把100元叫了过来。

杜纪石要了丰盛的午餐,炭火烤的神户牛、烟熏法国鸽子、一打的新西兰生蚝、海胆天妇罗、伊势龙虾釜饭,都是他们俩平时不舍得吃的好食材。但谁都没有胃口。

俞家宝能理解阿佑的做法,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阿佑不承认两人的关系就算了,还跟爷爷讲述他跟100元怎样相识相恋,细节很多,所以不可能是假的。

他心里特不是滋味——他不但做面包不能有自己的名字,连正常恋爱也要被屏蔽。他就不能有个正当名分?!这些日子本来就饱受困扰,此时什么审时度势、顾全大局的思虑都抛诸脑后了,只想马上离开。

俞家宝:“我要回去干活,爷爷您慢慢吃。”

“别啊,”阿佑阻止,给他发送了只有两人才能收到的脑电波:你坐下!我们得跟爷爷要钱,你丫能不能别那么任性?

正相持不下,100元走了过来。她见俞家宝穿上外套:“诶,大哥要走吗?”

“嗯。”“他不走!”俞家宝和阿佑一起开口,随后四目交锋。俞家宝:“我得回去看店,再见了爷爷,100元,回见!”

阿佑毫无办法,脾气也上来了,再不看他一眼,对爷爷介绍说:“李晏儿,我们俩是高中同学。”

俞家宝走在街头,自卑感和不安全感随着暮色浸透全身。此时想的既不是阿佑,也不是杜纪石,反而满脑子都是脂香浓郁的烤和牛。纹路细腻的牛rou片,卷着细葱和山药泥,边缘烤得焦脆,rou闪着油润的光泽,香气扑鼻而来。这堪称究极体的牛rou君,对他来说是奢侈品,可在杜家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他跟阿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人的鸿沟,不因为阿佑假装寄生虫就能填平。即使不是100元,阿佑要找个伴儿有什么难的?他不怪阿佑,只怪自己没本事。

他不该让阿佑去给他筹钱,说到底,这是他的事业,并非阿佑的志向。阿佑性子傲,跟他妈妈一样犟,刷那张卡已是逼不得已,现在求着杜纪石要一大笔钱,心里哪里会舒服?为了俞家宝而放低自己罢了。他这一低头,不只是自己,连着把父母亲独立自主所受过的罪,统统都败回给了杜纪石。

依附着杜纪石的资金,俞家宝和阿佑还能堂堂正正地牵手吗?这谎言怕是要说一辈子。

文世龄讲过的一句话,蓦然占据了他的思绪:地瓜要争气,不要输给牛排哦!

是啊,文世龄的倔强即使给阿佑带来过伤害,但她从不投降。俞家宝,你这就要投降了吗?

俞家宝在公寓前遇见了阿佑。阿佑的脸上没有情绪,也没了神采。俞家宝跨前一步,抱住了他。他在阿佑耳边说:

“你先回北京,等我准备好了,我回去找你。”

阿佑不发一言,紧紧攥住了俞家宝的衣服,又慢慢松开。

九月的时候,传来一个好消息,长濑信子的“葫芦餐厅”获得了米其林一星。日本的一星餐厅不少,但主厨是女性的,只此一家。加上这是家别开生面的免费餐厅,闻声而动的媒体络绎不绝。

长濑抱着俞家宝,捏了捏他的脸,“俞桑,我们熬出头了!”创业之初俞家宝就跟她一起拼搏,而且优秀的面包也是“葫芦”的一大得分项,长濑说:“你跟我一起去见记者吧,我要告诉他们葫芦有个很帅的面包师。”

俞家宝挠挠头:“我一个偷渡的,大摇大摆出来接受采访,未免太嚣张了。信子姐还是让志夫跟你一起去吧,志夫酱也挺可爱的。”

“诶,让别人顶替你,俞桑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信子姐,请你借着这次机会,多多宣传Zmoo,拜托了!”

“那是一定的,”长濑拍拍他的背,“从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俞桑是个了不起的面包师。”

俞家宝感激一笑,说起来长濑信子是第一个把他介绍为“面包师”的人,没有她的知遇之恩,家宝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呢。

这是面包店的转折点。经过众多媒体的报道,Zmoo不再是默默无名的駅内小店,每日来来往往的乘客以外,还有不少专门过来买面包的。米其林对公众的影响力,毕竟大于面包大赛,很快他们门前开始排起了队,酸面包供不应求。

阿佑看这盛景,笑道:“我们运气真不坏。”

“没错啊老板,我们再接再厉,不用一年,肯定你把投进来的保时捷都挣回来。”

“行,我等着!”

两人心里充满希望,又满是沮丧。一切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开始毕竟开始,离目的地还有很远。

十月的一天,阿佑走了。

那一夜长濑在葫芦大摆宴席,庆祝餐厅获得米其林星星,上座率暴增。俞家宝在席上喝得酩酊大醉,见到谁都叫captain,问他是干什么的captain,他就立正起来,说“海尔姆星的captain”,哄堂大笑。

酒席散后,他晃晃悠悠走出门,倒在了Kurakura的招牌前。清水不放心他,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此时叹了口气,把他像件破棉袄那样拉扯起来。“俞桑,你醒醒吧!这天气睡外面,明天会变着冰棍的。”

俞家宝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只是笑。

清水心疼不已,摸摸他冰凉的脸,“俞桑很难受?”

俞家宝低着头,过了好一阵,他慢慢抬起眼睛,用完全不像喝醉的口气说:“清水桑,我不难受,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输了。”

“啊?”

俞家宝嘻嘻笑,眼泪却流了出来,大声说:“我以后都不会输了!因为我是海尔姆星的captain!”

第二天,之后的每一天,俞家宝就像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一样,全身心投入在工作里。

面包店无论是营业额和口碑都在节节攀升,他们不敢松懈,产品的品质和多样化要把控,食材进货和成本要Jing算,人员调动要安排,駅内**的安全和顾客疏通要顾虑,品牌宣传要策划争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从有规律的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变成所有事情纷至沓来,浪chao般的不停歇。日子过得飞快,每一天,俞家宝都在厨房的日历上标个记号,以免自己被事务的大浪卷走。用完了一年的日历,他还挂在墙上,渐渐地阿佑画的“骷髅头”被重重叠叠的日历压在了后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