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1/1)
16 平生
宋岚是第二次来到云深不知处,上一次是来接回晓星尘的身体,这一次,却是两人同来。
两位道门名士联袂登门造访,姑苏蓝氏自然也要派出身份相应的人来接待。
出面的是现任蓝氏宗主之嫡长女蓝繁。
“小女名繁,字玉安。”这蓝繁形容温婉,为人却很直爽,开门见山道,“两位道长可是前几日在山下见到了舍妹玉容?舍妹年幼无状,必是冲撞了两位道长,且容玉安在此向二位赔罪了。”
言毕,便深深行了一礼。
此举看似诚恳,实则圆滑至极,先行道歉堵了他们的口,倘若当真发生过什么,他二人也不可能再跟小辈姑娘家计较。
宋岚与晓星尘对视一眼,心中俱道,世家行事果然弯弯绕绕甚多,蓝家亦不能免俗。
宋岚又想,这些年四处奔走忙碌,竟有百余载未至此地,难怪物是人非,当初那蓝愿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今却过世好有三四年了。
纵使对世家谱系了解不多,但面前这女子同蓝愿有血缘关系,他们却是知晓的。
在世人的传言中,那蓝愿可谓大大的人生赢家,本非蓝氏亲眷子弟,天资亦非惊才绝艳,得含光君亲自教导已是极为幸运,又在四十岁上娶了年方十五的小师妹、时任宗主蓝曦臣的掌上明珠,也亏得这蓝愿持身极正,为人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否则非得被各门各派的酸话淹死不可。
他那小师妹却是个作天作地的小魔头,不知什么缘故,半点没继承泽芜君的清煦温雅,倒似颇得夷陵老祖真传,直气到蓝老先生放任不管。
谁能料到最后竟是她坐上了蓝氏宗主的位置呢?自那时起,姑苏蓝氏的门风,也渐渐带了一丝烟火气。
不过如今这位正在闭关的宗主,却已是她的孙辈了。
心知两位道长非同常人,蓝繁并未设宴款待,只命人端出一壶清茶,一碟四色点心,那点心个个圆墩墩胖乎乎,很是小巧可爱。
晓星尘本待推拒,但见宋岚似对那茶香略有心动,话到了嘴边,便未出口。
鬼仙不需饮食,并非不能。
茶自然是好茶,四色点心则更妙,依蓝繁介绍,一曰祥福,一曰长生,一曰欢喜,一曰昭昭。
“祥福”样式颇似福袋,外皮是一张碧绿清透的菜叶,里头隐约透出切成丁状的香菇、胡萝卜、豆皮、竹笋,应是鲜咸口味。
“长生”为鲜蒸枣泥糕,色泽金红,夹了许多花生核桃,散发着些微果酸清香。
“欢喜”是纯素烧麦,馅料乃是稻黍稷麦菽,寓意五谷丰收,香甜到了骨子里。
“昭昭”则雪白白一团,乍看上去不知何物,入口微涩,似是细腻的山药。
这厢三人对坐,忽听门口一声叫嚷:“阿姐!静室那边的莲蓬又被晏平前辈偷摘了好些个!厨下食材那么多,为什么偏要摘我种的!阿姐你来评评理!”
晓星尘动作一顿,持筷望着那刚刚咬了一角的点心,白生生的莲子无辜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山药泥中露出半截来,他当真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居然有些无措。
“阿简,太失礼了。”蓝繁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缓声道,“过来见过二位道长。”
晓星尘二人看得分明,她口中叫人进来,眼神却在示意避出去,活像他们是什么逼迫上门的恶客。
门外的阿偃却是被小少女蓝简拖来的,他一只胳膊被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蓝简拽着,另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阿繁,你成亲后愈发圆润了。”
蓝繁笑笑,不以为意:“晏平前辈倒是愈发俊美无俦了呢。”
阿偃点头收下恭维,伸手在袖口中摸摸索索:“你日前大婚,我睡太沉,正日子没赶上,备下的礼物也没来得及给你……唔,放哪儿了?等等,我再找找。”
他说着,便推开挡在门口的蓝繁迈步进了门,似乎想找个地方坐着慢慢翻找。
蓝繁向朝室内探头探脑的妹妹打个眼色,让她先走,于是蓝简便在门外向晓星尘二人匆匆一揖,而后转身就跑。
阿偃迷迷糊糊地揉着眉心,都走到了屋子正中央,才突然看见客席上坐着两个熟人。
一黑,一白,沉静清俊。
这是……打上门了?他骇然瞪大眼睛,苦苦思索,自己应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这两位不至于斩妖除魔到他头上来吧?
他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一数最近干了什么坏事,贪睡晚起、抢兔子的苹果、偷静室的莲蓬?
“这些小事也要管吗?”
晓星尘已放下点心,耳中听他嘀嘀咕咕,便向蓝繁问道:“我观这位公子年岁尚浅,心性未定,难道竟无人管束教导?”
他说的这个年岁,自然不是按照普通人来算的,在灵妖Jing怪一类当中,百来岁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些还是懵懂状态呢。
自打辈分越升越高,阿偃也是多年未曾被人说教过,头毛一炸张口便驳:“不然呢?你打我?”
话音刚落,他忽然“哎呦”叫了一声,反手捂住痛处,扭头惊见一把雪白的拂尘正在身后挥动。
蓝繁站在门口不及开口,便被一股柔和力道推出门外,随后门扉紧扣,屋内风声作响,拂尘破空,衣袂翻飞。
身边再无旁人,晓星尘举手解下面上纱布,阿偃从未见过他现在这般模样,凝目望去,险些看得呆了,却又听身后那拂尘气势汹汹抽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面逃窜一面口中直叫:“宋道长!宋道长救命呀!”
他只叫宋岚,自然是以为晓星尘不认得自己,叫也无用。
宋岚看晓星尘一眼,纹丝未动。
可怜阿偃火烧屁股般绕房中转了数圈,根本甩不脱成了Jing似的拂尘,又迟迟没人伸出援手,急得狠了,索性咬牙一头扎进宋岚怀中。
多年除恶济道,宋岚身上那些不详之气早就散尽了。
宋岚本不喜与人碰触,只是怀中这躯体气息干净,身轻骨软,令他忆起当年窝在晓星尘掌心里那小小一团幼兔,到底没有径直甩开。
风声霎时停了。
晓星尘的声音在旁侧响起:“我还道你不喜子琛。”
阿偃一听便知,晓星尘并非不识得他。想来也是,其中许多要事,宋岚怎么可能不同晓星尘讲?
他趴在宋岚胸口上揪着人家的衣襟扭头扫视一圈,见那追了他半晌的拂尘好好挽在晓星尘的臂弯里,这才慢腾腾挪出来,胡乱理了理衣衫,撇脸道:“不是宋道长不喜欢我吗?”
晓星尘与宋岚对视,眼中均是同种疑惑:何来此言?
百来年才逮到一次告黑状的机会,阿偃浑然忘了刚才是谁指挥拂尘吓唬了他一顿,“扑通”跪坐到晓星尘的案几前,用力在案上一拍,委屈巴拉地指向宋岚:“他凶我!还拿剑刺我!”
奈何晓星尘并不偏听偏信,气定神闲道:“定是你挑衅在先。”
阿偃瞠目结舌瞪了半晌,而晓星尘只是淡然注视着他,宋岚亦静静望过来,眼中却似有笑意。
这两人分明自有默契,阿偃忽觉自己才是那个没人疼的,于是愤愤起身,甩袖而出,差点没把门撞飞。
“啊呀,这是怎么了?毛发乱成这样。”门外立时传来蓝繁的声音,关切之极,“我近日新制了一把桃木梳,前辈可要一试?”
一阵衣衫摩擦的窸窣,阿偃似被她拉过去梳头,而后听她压低声音快速问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要不要我帮你报复回去?”
想来她并不知晓以门内二人的耳力亦听得清清楚楚,音色也与之前的温言软语截然不同。
晓星尘与宋岚才知这位蓝氏大小姐原来是这个风格,护短得紧。
却听阿偃小声哼道:“你若是被人骗一次狠的,你也会处处疑虑试探。我才不跟他们计较。”
说完,到底心下不平,又气恼地指示:“我做的东西再不许拿给他们,都扔去喂兔子!”
蓝繁一听便知这位前辈又开始嘴硬心软,顺着他柔声哄道:“好好好,我叫门下的人都不准给他们送吃的,也不准跟他们说话,让他们找不到休沐的地方,如何?”
阿偃连连点头:“宋子琛最爱干净,就让他脏死,臭死!”
真是一团孩子气。
宋岚以拳掩唇,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何如?”
晓星尘评价:“至情至性,聪慧通透。”
他似想起什么,忽地一笑,这笑意格外清浅,又旋即敛容,微微摇头,正色道:“修行怠惰。”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