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1)
“受24日的寒chao影响,自昨日晚间起,奚平市洪里区、越珠区、合浦区有不少市民目击到空中飘雪……奚平市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韩志伍称,这是奚平市自有气象记录以来第一次下雪……寒chao预计仍将持续三周,请各位市民做好防寒工作……”
邱宇提着公文包从房间沉步出来的时候,戴莹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身旁叠放整齐的外套和羊毛围巾递给他。他摇头,让她把围巾叠着大衣挂在他的手上。做好这一切后他没来由收了收手臂的劲,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便被压出了褶皱。戴莹发现他在紧张,于是把纤白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摩挲。无名指上的钻戒不知在哪儿反了下光,邱宇移开眼睛,听见戴莹说,会一切顺利的。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被电视机里仍在孜孜不倦播报新闻的主持人吸引。屏幕下方,一条实时播报的新闻在不停循环滚动着:
「重要消息!十年前洪角桥命案嫌犯今日被保释出狱,前成科律所知名律师邱宇宣布为其代理诉讼……」
口袋里的手机从早上起就在不知疲倦地震动,这会儿和电视机里方正的男声共振,在耳膜里形成遥远的嗡鸣。他突然有些恍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直听见戴莹叫他才感觉到脚下落地的实感。“我先走了。”他说着拉开了玄关的大门,戴莹却在身后叫住了他,一个吻印在了他的嘴角。
“你别担心,狱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他嗯了一声,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香水有些熏人,是他在七夕时送给她的那瓶祖马龙,网上明明说是七步散,怎么他却好像是买到了假货。他悄悄吐出一口气,又突然想起什么,招手叫屋子里的帮佣过来,吩咐道,“客房再收拾一下,日用品都买好,加shi器提早开着,毯子棉被都拿出来,中午的菜叫川厨做辣一点,记得把参汤炖上。”
戴莹有些惊讶,除了两人拍拖时那会儿,她已经许久没见过邱宇这样上心的一面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叫帮佣按先生的话做,在他出门前又吻了他一下。
邱宇对着泛了雾气的车窗用纸巾揩了揩嘴角。
昨夜的雪给今晨的天空遮上了灰蒙的雾气,日光不见温度,但在车厢里他依旧觉得闷热。于是他扯了扯胸前的领带,稍稍拉开车窗,顺带让收音机里高亢的新闻播报声漏些出去。忽然灌入的冷风让前座的司机打了个哆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悄悄伸手调高了暖气的温度。
公文包上,他的手机仍旧在不停歇地震动着,仔细一看,每条来电都显示着不同的号码,那是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还有他的前雇主徐彬。
“邱宇,你小子辞职就他妈为了这个案子,你前途不要了?!”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淌这趟浑水,你是连命也不想……”
邱宇把手机扔在一旁,转头望向车窗外。他看见街边的商铺正拉开卷帘,一个老头拿出竹椅,慢吞吞地斜坐在了门口。马路边的早餐铺前热气腾腾,一只带着花袖套的手不断从蒸汽中伸出,伸向直排到公交站前的长队。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厚厚的书包被催赶着往人行道里走,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在经过车门时从窗隙里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他张开嘴巴挺直了身子,把手放在了车把手上。
接着绿灯亮了,司机一脚踩下了油门。
“邱宇先生,您为什么要为十年前的案子提起再审?”
“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方诚谷无罪?”
“方诚谷跟您是什么关系?”
空旷的砂石地上,奚平市立监狱的大门沉默地耸立着。缠绕着铁丝网的栅栏在浑浊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白光,在人们眼中显出肃杀的气氛。
当那辆黑色的奥迪在栅栏门前停下时,一大批记者便哄拥而上。
邱宇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下了车。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紧紧攥着外套和围巾。他不需要抬头确认大门的方向,推开人群便匆匆向前。
随着不断向门口真枪实弹的警员逼近,所有人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邱宇!”身后突然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划破了喧闹,一支录音笔越过人头如锋矛直指向他,“有传言称方诚谷当年是代你顶罪,请问这是否属实?”
黑压压的人头集体回眸。
邱宇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众人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因紧咬的颌骨显出过分的紧绷。
他望向镜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神情沉默而凝重。
“你不说话是不是默认?”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无数的闪光灯朝邱宇脸上冲去。这时铁栅栏突然被打开,门口的警卫大喝道:“都给我让开!”人群置若罔闻向前拥挤,质疑声几乎将邱宇推倒。后来有一只手把邱宇拉进了栅栏,接着又一声凌冽的吆喝,所有摄像机便被碾在了铁栅栏之外。
四周猝然平静。
邱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笔在门卫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扯了扯衣襟,盯着狱警的后脑勺和他一起往Cao场走去。
这会儿他有些恍惚,心脏噗通跳着,胸口却沉沉往下坠。每次来到这里他总是喘不上气。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有个女狱警见他年轻好看,每次接他进来的时候总会刻意和他说些玩笑话,这儿的设计就是故意要吓唬人,你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哦不,我不是要你进来,什么?你想进来?那女狱警放浪地笑着,使劲捏了下他的胳膊,你想进来哪儿?
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冷,他抱紧手里的衣服,又踌躇着松了劲,像是怕在衣服上沾染到自己的气味。Cao场的铁栅栏由远及近,他从缝隙里看见里头零零碎碎四散着穿蓝棉服的人,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来监狱的Cao场看他。他的手心里冒了汗。
哔——!
“三一二、三七八,你们他妈在干什么!给我滚开!他妈的不想活了死崽子……”身旁的狱警突然吹哨,抄起棍子大骂,他吓了一跳,顺着黑色的警棍望去,看见在不远处的石阶旁,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闻声立刻分开了,转身朝狱警大喊:“没事长官,闹着玩而已,不用理我们……”
“他妈的闹着玩,是不是都想进禁闭室啊?!人家今天就要出去了,就你们这群**还在惹事……”
邱宇闻言一愣,重新看向坐在石阶上的那个背影。那个男人的头发比记忆中的长了一些,脖颈晒得黝黑,却因为干燥有些泛白。他弓着背,瘦削的身上棉服显得过分宽大。邱宇喉咙一紧,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睁着眼视线却变得模糊。他感觉有一股奇怪的冲动从脚尖窜上头顶,把他整个人用力吊了起来。他张开嘴想要呼吸想要说话。他用力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光是站稳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零七三!干什么呢?”狱警在他耳边大喊。他立刻感到一阵嗡鸣,站得笔直的身体随之一晃。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打转,发酸,胀疼。
“长官,我没干坏事啊,是他们来抢我的……烟。”方诚谷撑着膝盖从石阶上站起来。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里头有股干涩的沙哑,但还是和从前一样冷静自持。他那双破烂的布鞋踩在石缝间枯萎的花叶上,转身的时候鞋底在砂石上发出扭响,一截被咬到变形的黄山烟头从他指尖弹开。
邱宇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会儿他甚至没能把嘴张开。
“妈的又哪偷来的烟,你这死家伙倒是有本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方诚谷没有说话。他这会儿也把嘴巴闭上了,抿紧了。翻着死皮的白唇上甚至显出了血色。
冬日的寒风刺骨。风里夹着雪霰,喇喇地割在脸上,刀似的。
这是奚平市六十年来第一次下雪,他们谁都看见了。
邱宇朝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就险些让他狼狈地跌倒在方诚谷的面前。他努力递出手上的外套,在方诚谷开口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之前,失了魂似地脱口叫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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