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都说兰梦洲的水泽养人,风烬在这里一晃生活了六年半,肤色还是深深的小麦色,兰夫人想尽办法,买了多少调理皮肤的膏脂,愣是没让风烬白皙那么一星半点。
兰孟亭皱着眉,看月裁容一边拉着风烬往他的脸上涂香膏,一边念念叨叨:“咱们烬儿长得俊,就是黑了点儿,若是肤色白皙一些,不知迷坏多少小姑娘呢!”
风烬乖乖呆在兰夫人怀里,任由她揉圆捏扁地往脸上糊香膏,兰夫人知道他对气味敏感,故对这些香膏千挑万选,捡些清淡水润的给他用。
其实也无怪兰夫人摆弄他,兰梦洲以肤色白皙为美,风烬因为肤色深,总被玩伴调笑,起些“黑煤球”一类的外号,气坏了兰夫人,还领着他去人家家里找家长。风烬自己倒是不以为意,只不过兰夫人太在意他怎么想,这事便成了她一块心病。
兰孟亭摇摇头,端起眼前的茶来啜饮:“烬儿五官深邃,硬朗,未必是白了好看。风云顶上的好男儿,不个个是深肤色的伟男子。”
兰致原本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这下也跳起来说:“对对对!我也觉得烬哥哥现在的肤色好看!而且烬哥哥就是黑了一点,皮肤好的很呢!我就喜欢烬哥哥现在的样子!”
“呸,”兰夫人朝兰致啐一口,故意调侃,“我看你是怕烬儿变俊了抢你的小姑娘。”
兰致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涨红了脸跺着脚大叫起来:“臭娘亲!我才没有什么小姑娘!你怎么凭空辱人清白!”
月裁容咯咯咯地笑起来,兰孟亭无奈地摇摇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总逗弄他。”
兰夫人撇撇嘴:“谁让他总跟个小狗儿似的好逗弄呢,”她看一看风烬,心满意足又骄傲得意地笑道,“嗐,我们烬儿都这么大了,过几年,也该找媳妇儿了。”
风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兰致就扑上来抱住风烬,怒气冲冲道:“娘!你想什么呢,烬哥虚岁才十五,找什么媳妇?”
说罢又委屈又求助似的看向兰孟亭。
兰夫人玉指娇俏地点一点他的额头,嘻嘻笑道:“娘亲这不是说过几年嘛。”
兰致还抱着风烬,就恶狠狠地作势要咬她,被兰孟亭瞪了一眼,才怂下来哼哼唧唧地说:“过几年也不行。”
兰夫人狡黠地笑道:“你爹爹可是十八岁就娶娘了,你风叔叔二十岁就和你婶婶有了烬儿,时候到了,你就明白了。”
兰孟亭听她提到风泽,脸色僵了僵,不由得看看风烬的脸,见他神色如常,才忙说道:“你也是,整天跟孩子没大没小的,致儿才不怕你,总没规矩。”
“我要孩子们怕我做什么,”月裁容没注意到兰孟亭的脸色,拉着风烬的手叹息道:“他们也大了。过几天烬儿的生辰,各望族、门派都会派人来,我们也趁此机会,留意留意有没有适合烬儿的道侣。”
兰致又急了,扑到月裁容身上打闹起来。兰孟亭看看风烬逐渐长开,越来越肖似其父的侧脸,低下头慢慢喝了口茶:“不急。”
风烬马上就十五周岁了,在风云顶,十五岁的男孩便成人了,要由家长师兄为其束发,配剑,大摆宴席,请来大能见证。尽管风云顶已经元气大伤,只剩下一些平民和风氏旧部留守支撑,但兰孟亭还是想给风烬他应有的场面,故也是下了大力气安排,该有的排场半点不少。
这几日天气正好,与风,兰两家关系亲厚的家族都已经陆续到达,其他门派也会赶在风烬生辰那天赶来。
兰家的屋宇是亭台楼阁,悬建在兰梦洲中心的太ye池上,水汽氤氲,廊腰缦回,恍如仙境。风烬一身黑色劲衣,勾勒出少年迈向成年,却还残存少年气的结实身形。宽阔的肩,韧瘦的腰,挺翘的tun,两条布料包裹着的笔直长腿行动间扰乱云雾般轻柔的衣摆。兰致披着浅蓝色的披风跟在他身后,风烬腿长,步子也大,兰致小他两岁,小跑着追他的时候,披风上的芙蕖像是活过来一般在风中摇曳。
兰梦洲产的布料,一向是为江湖称道的。
兰致拉着风烬的手,殷殷切切地跟在他半步后:“烬哥哥!烬哥?烬哥!”
“嗯?”风烬回过神,停下步来,“怎么了。”
“你真的要从赴宴的宾客中选出你的道侣么?”兰致歪头去盯风烬的眸子,似乎是想从那琥珀色的眼睛中探出一点虚实。
只是风烬同往常一样,神色淡淡的,平静道:“一切听婶婶的。”
兰致顿时急了眼,跺脚道:“你可别听我娘乱说!你才十四,咱们的将来长着呢,可别被不相干的旁人牵住脚。”
不过,若那人是我的话,那就另说。
兰致看着风烬的脸红了红,他本就一张肤若凝脂的明媚脸蛋,脸红的时候,像个俏丽的小姑娘。风烬正要说什么,眼神却略过比他矮一头的兰致,望向前方。
“温小公子。”风烬拱手,略低头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
温君竹正立在回廊拐角处,别着头看他们。温家盘根于帝都,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修仙界也颇有威望,是这次宴请的重中之重,怠慢不得。
兰致回头一看,那少年跟风烬差不多大,一身俊逸的白衣,身姿挺秀,静静地站在远处。他头顶祥云纹刺绣的委貌冠,项上戴着卍字纹的烧蓝银项圈,腰间挂着天峰青玉的坠子,执一把寒光闪闪的佩剑,面如冠玉,长眉墨目,朗润温柔而不女气,显得尊贵不俗,甚至隐隐将自己比了下去。
这样神仙似的的人物换在往常,兰致必定要上去结交一番的,只是兰夫人刚说过要在赴宴的世家子弟中为风烬挑选道侣,这少年又高贵俊秀,斐然不群,他难免产生敌意,因此只是草草行了个礼,就别过脸去。
那少年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朝风烬拱拱手,逃也似的走了。
兰致哼了一声:“真没礼数。”
风烬捏捏他的鼻头:“温家是什么人,再不喜欢也别对人甩脸子,知道么。”
兰致对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很是受用,不禁脸红红地皱了皱鼻子:“知道了。”
不过想到自己求了母亲那么久,都没有一把自己的剑,那少年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能拥有那样一把好剑,兰致不禁酸道:“在庄子里也成天挂着他的剑,兰楼还能有歹人害他不成。”
风烬拍下他的小脑袋:“又没拿剑捅你的心窝子,人家带什么不成?”
兰致撇撇嘴,显然是不认同。
风烬陪他去剑楼取了木剑练了会子,之后洗漱一番,陪他用了晚饭,就回了房间。兰致看出他今天兴致不高,就没多纠缠。待到子夜,风烬才拿了披风出门来。
因兰楼是空中楼阁,故楼中人都早早学习御剑之术,风烬跳上李炀就给他的佩剑,拈了御剑诀往陆上赶去。风氏夫妇虽被葬在祖陵,但兰孟亭为了给风烬一个念想,将李炀葬在了兰梦洲。
风烬静静地站在剑上,他御剑飞快,夜晚的凉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明天他就要成年了,他想跟师兄说说话。
那墓地不远,风烬跳下剑来,走近墓碑单膝跪下。他喜欢单膝跪着,因为这样他就能仰视墓碑上的李炀二字,就像他小时候仰视李炀。他看着墓碑上的题字,有些恍惚。如果当年没出事,他明日成人宴跪的应该是他活生生的父母,而不是从风云顶请来的冷冰冰的牌位,在他身后为他束发佩剑的人也不是兰致,而是李炀。
他并不是嫌弃兰致,兰致娇憨可爱,他打小就喜欢这个表弟,只是他小时候幻想的成人宴上,为他束发佩剑的家长师兄只有李炀。
风烬想起那张年轻温柔的脸,不禁伸手抚向墓碑。兰梦洲的风细,水软,连日头也暖融融的没有力气,他时常怀念风云顶那刮刀子似的寒风,刺目的太阳,以及从山巅冰瀑上砍下来化水用的巨大冰砖。
那些冰砖每一块都要用十二只巨熊拉回来,小时候的他跳起来都够不到冰砖的顶,要靠李炀把他丢上去。可是现在,他就算御剑在高空中极速地飞,都感受不到那样烈的风了。
没有在寒风烈日下成长的风家人,是没有根的。他哪怕在兰梦洲再住一千年,都感不到一丝归属感。
空气中传来极细的一声嗡鸣,似钢铁震动,黑暗中一个异族装饰的男子向他袭来,身上的银饰在月色下映照出清晖,发出悦耳的铃音。风烬试图躲避,但他毕竟是个不到十五的孩子,那人却是经验老到的高手,须臾之间已欺向他眼前
“钲!”
兵刃相交时发出铮鸣的响声,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他身后略过,与男子撞在一起,却是温君竹。他咬牙用剑接住男子两把弯弯的银匕首,鼻尖吃力地沁出汗来。
风烬立马提剑上前相助,周围却又跳出几个异族人来与他斗在一处,只几个回合,风烬和温君竹便双双被人擒住,往远处逃去。
那异族人左手抱着温君竹,右手抱着风烬跑得飞快,风烬在颠簸之中抱歉地看向温君竹,两人正对上眼神,也不知是被颠簸得厉害还是打架太累,温君竹的脸涨得通红,帽子也歪了,忙不迭地将眼神拐向别处。
待那异族人停下,他们已来到远处的一座小屋里,这小屋周围还倒了一片新砍得数目,看见是个随身的法宝,待用时便寻一空地,化个小屋出来。
温君竹一被那人放下,拼命挣扎起来,那人措不及防,竟真被他挣脱开。风烬刚在心里叹了一声温君竹白费力气,这么多高手,以他俩的修为,百十个加起来都逃不掉,就看见温君竹红着脸,带正了头顶的帽子,而后乖乖被男子绑了起来。
风烬看楞了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温君竹被关进了左厢,风烬则被关进右厢,临关门前,风烬听到温君竹喊了一声“冲我来”,少年的嗓音温雅清润,透着对被分开关住的错愕与惊怒。
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风烬静静想。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慰,这些人不杀他们,必是有所求,而风烬身上和兰致一样,被兰孟亭种了追踪用的迷谷种子,宿主一有不测便会触动兰楼的母树,想必不刻便能赶来相救。
风烬在屋内等了片刻,等来的却非谈条件的异族人,而是一个执油灯的青年。
他穿着风云顶人常穿的风纹劲衣,面容俊美,左手的青铜油灯散出暖黄的光,映着他线条深邃的侧脸。
风烬心里不禁一抽,这个人跟风泽长得很像,不,或者说,这个人太像风泊了,只是相比风泊的坚毅严肃更俊美一些,而这多出的俊美,与他的婶婶十分相似。
据他所知叔叔婶婶一直膝下无子,多年求医未果,就算后来有了孩子,也不该一下子长这么大。
“烬儿,”那人轻轻说,嗓音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沙哑,“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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