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笔信(1/1)
一大清早,宗室大臣们已经聚集在金銮殿,一如既往地等待着皇帝上朝。
可皇帝逸迟迟未到。正当殿内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时,反而是穹公公急冲冲地上了台阶,在高处对等候已久的大臣们宣布:“皇上今个儿龙体不适,早朝就免了!各位还是请回吧。”
此话一出,免不了是下面在相互大眼瞪小眼,深感不安。
“皇上登基几十年,从未试过暂停早朝。今天真是太反常了!”一个跟随皇帝多年的老臣那么说道。
虽然近几年皇帝年事渐高,召太医前往寝殿会诊也越来越频繁了,宫里的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现在的皇上对于繁重的政务是越来越有心无力。虽然早期他还能强撑着坚持从年轻时就养成的昧旦晨兴的作息,可后来却越来越吃力,如今竟然连早朝也不能上了。
旁边的大臣也把脑袋伸过去,“莫非皇上的病情日益加重的传言是真的?”
“真没眼见力!”老臣皱了皱眉,对方往身上就是一拍,“圣上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偶尔不适也无法避免我们做臣子的,当然要祈求皇上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才是!病情加重这种话,说不得!”
皇帝逸对外当然宣称没有大病,只是偶然染了小疾,但太医院内的太医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告老的告老,请辞的请辞,又有因渎职领罚的,已经没了几个,可想而知,皇上那病情已经到了太医院医术最Jing湛的太医都回天无力的地步了。
明眼人都猜得出来的事,还问出口,这不是找抽么。
太尉纪却毫不避讳,他站在众臣的最前一排,三公所处的位置之一,“皇上或许今天是撑不住了。”众臣听太尉发话,无不把目光投向这个在朝中人人忌惮三分的老人,“既然如此,为何还不立储?你们大家也是时候上谏规劝规劝皇上了。”
历来立储的话题是最为敏感的,毕竟前朝也不是没有过惨痛的教训,皇帝逸更是一直坚信自己没有过早立储的必要。纪这番话如果在皇帝跟前说,显然就是踩老虎的尾巴——不要命了。但大多数人都忌惮着他,无人敢反驳什么,但更不敢在这种问题上多加附和。
只有同样年纪大,资历深的丞相能和太尉稍微抗衡:“纪大人身为武官,却把目光投向储君,恐怕不妙吧。”
有了丞相撑腰,站在背后的其他臣子也才敢说上两句:“是啊,纪大人,这话要皇上听见了,说不定要发怒的。”
“老夫这不也是替这泱泱章国的江山着想。忠言逆耳利于行啊。”太尉抚摸着自己的灰白的胡须。“不多说了,老夫这就回去给皇上呈一道奏折。”
众人目送太尉步步生风地离开大殿,有感于这位太尉大人行动之果敢决断,说一不二。太尉已经不止一回这么往皇帝的刀口撞了。他们关心这道奏折上去之后会发生些什么,然后权当看戏。
对于这些臣子来说,老皇帝立不立储只是明面上的事儿,其实私底下都各自有了打算。当然,太尉出头让皇帝真的肯立储,那就更免了许多枝节了。
宫道上,太尉的步伐从方才的迅速转变为了平稳。旁边跟着的官员左右顾及四周,确认无人后便附在他耳边,“纪大人,皇上来今日这一出,我们的筹谋已久的大计是否是时候施行了?”
“别高兴的太早了,在我们个个都亲眼瞧见皇上躺棺材里头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您是说,皇上可能是故意诈我们?”
“老夫也没那么说,”太尉停下了脚步,“只是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三个皇子公主,这种节骨眼上可不能本末倒置。”
“不愧是纪大人,遇事一向冷静,下官佩服。”官员抱拳又奉承了一句。
太尉纪心里清楚更新换代就在眼前,新旧君主交替正是这个固若金汤的皇权最容易下手的时刻。只要皇帝逸一死,那些阻碍他之前一切努力的最大障碍就会不复存在,同时他得以庇佑自己的一切因素也同样不复存在——他和他的家族必须在下一代的继承人里头扶植出一个新的君主,重新成为他的大业的踏脚石。
那个人人垂涎的最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大皇子深,他拜访了多回,但对方总无意接受他的支持,三番四次地委婉推脱,实质是表示他对于继位一事兴致缺缺。对于太尉来说,大皇子是一个无孔可入的存在。
而二皇子这边,太尉一直在观望。以前从来与太傅笙没有什么正面的交往,即使是从前笙还在朝中活跃的时候也拉不笼他,后来笙成了太傅退居后方和二皇子待在一起,他反而去暗中调查了一番,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早就听闻二皇子和皇帝逸之间有些间隙,是个不错的目标。虽然父子没有隔夜仇,不过他确信二皇子幻有理由和他合作,加速老皇帝的崩殂然后取而代之。
“走,我们会会二皇子。”太尉纪领着那人,转入了前往东殿的路。
东殿内,二皇子幻正和太傅笙坐在桌前对弈。皇子盯着棋盘上的僵局,伸手颤颤巍巍地取出了罐中的一枚黑子,另一手的指节不由自主地磨擦鼻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被你围住的呢”额间的汗明晃晃地提示着旁人,二皇子殿下这局又被太傅吃得死死的,下一步正不知道该把棋子落到哪儿。
眼光落到了棋子排布的边缘,皇子忽然眼前一亮,把手中的子往角落一送:“哼哼这次是我赢了!”
太傅定睛一看,那个角落双方棋子的相互关系及其巧妙,之前在此处太傅不知为何没有及时作出防守,黑子反倒形成了对白子的掣肘之势。只是趁着走子混乱,他把棋子落到了别处来转移皇子的注意力,让对方及时撤出了这个区域。谁知道皇子又想起了这里,找到了一个致胜的落法。
“围困再密,也难免一疏。”太傅看皇子这回总算抓住他布阵里的破绽扳回了一局,不由得欣慰地笑起来,“观察足够细致入微,很多困局便能找到突破口。你的进步不少啊。”说这句话的同时,还用闭合着的折扇点了点皇子的鼻尖。
“明明是你不慎,被我钻了空隙。”皇子撇撇嘴,继续低头逐一拾回盘上的棋子。落入罐中响起清亮碰撞声把皇子的心也勾到更遥远的地方。像这样和太傅相与琴棋书画,闲适安宁的时刻,不知道还能有多少。
“皇子殿下,太傅大人!”殿外的宫人小跑着进来,“太、太尉大人求见!”
“太尉?!”太傅望向皇子,“可真是稀客。”
“今天父皇因病未上早朝,老太尉突然来,用意值得品味。”皇子说完,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让他进来。”
太尉进了殿内,看见太傅也在这,只顺便打了招呼,就径直走到皇子跟前:“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皇子顿时明白过来,头往太傅的方向微微侧过,“太傅,您先留在这里,好吗?”嘱咐道。
笙抬眼看了看太尉,点头应承下来,“好。”
皇子跟着太尉到了大殿的另一头,遣散了周围所有的奴才。
“我想,纪大人您来,关心父皇的身体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太尉也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皇上的身体,皇子殿下想必比老夫更清楚。但关于你自己的未来,也该好好谋划。”
皇子着看对方严肃的神情,温和有礼地笑着,柔顺的发丝在胸前随风飘动。“父皇早说过不立储,本宫除了做好身为皇子的本分,还能作什么谋划?”
太尉望向对方的眼神里随之写上了“别在老夫面前装”。他叹了口气,“恕老夫直言,你的哥哥虽然表面上对皇位嗤之以鼻,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威望,被拥为新君是顺理成章的事。”
“!”幻的微笑凝结住了。
在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过往种种。这些年自己因为母亲的事情和父亲就一直存在那个解不开的结,他失去母亲之后受过的旁人的冷眼,周遭人暗地里的动摇和背叛被父亲予以重视,只是哥哥不愿继承皇位之后,父亲考虑到自己身体江河日下的结果。
同父异母的哥哥深一直是众星拱月的长子,这让幻感觉到同为皇子的云泥之别。可他由衷地崇敬着哥哥——那个作为长兄在小时候给予他许多温暖的人——不愿意由于那些至今他也弄不清楚真相的属于大人的错误,而迁怒对方。
可要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顺从地安守本分,他甘心吗?
太尉纪看他的目光及其准,他心里实际上扎了一根刺,他要随时准备撕裂那些父亲安排下的所谓“命运”。
“哥哥那么优秀,本宫当然对此心悦诚服。难道说,您是不服气?”
“老夫只是想说,如果皇子殿下你有什么需要,老夫非常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太尉亲切和蔼地笑着,轻拍皇子的手臂。
“为什么要帮本宫?”
“这个你一定很想知道当年皇上对你母亲做了什么。”对方悄悄将手中的信件按入皇子的掌心。“这是她当年的绝笔信。等你看过,自然会再次拜访老夫的。老夫在太尉府等你。”说完,便告辞了。
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那封信,皇子目送太尉离去的身影。
“绝笔信?”
明明当年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给他。这太尉怎么会有她的绝笔信?
四下无人,皇子拆开了信封,展开的那封信只留了寥寥数语:
“妾身低贱,死不足惜。幻为汝子,务必照拂。”
笔迹确实是母亲的。
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他打死都不相信。他必须改天找太尉要个说法。
私底下将那信纸拿去火中烧成了灰。
但这些小动作,已经被躲在暗处的太傅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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