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1/1)

&esp;&esp;“书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esp;&esp;苏湛彧未曾抬眼。

&esp;&esp;“我…”他又卡住了,那些软弱的话他还是没办法在苏湛彧面前表达。

&esp;&esp;晁澈云没了父亲,父亲替他做了选择,如今日月斗换是板上钉钉的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谁也没想过,但事情他就是不留余地的到了此处,不容人抗拒。

&esp;&esp;苏湛彧放下茶盏,抬眸望他,目光悲悯,随后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公子节哀。”

&esp;&esp;晁澈云起身去扶,苦涩涌上喉头,千言万语又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

&esp;&esp;良久,还是苏湛彧开了口:“你瘦了。”清清淡淡的。

&esp;&esp;晁澈云微怔,只这三字,便让他觉得这一趟终究没有白来。

&esp;&esp;“你…亦是。”

&esp;&esp;第167章

&esp;&esp;二人重新落座,一室重归沉默,晁澈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灼得舌尖发疼,他却不敢声张,只含在口中,等它慢慢凉透,才缓缓咽下。

&esp;&esp;“书盈。”他又叫了一声。

&esp;&esp;苏湛彧没有应,可目光没有移开。

&esp;&esp;“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他终是问出了口,苏湛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几片嫩叶在水里起起落落,像找不到岸的孤舟。

&esp;&esp;“没有。”

&esp;&esp;晁澈云的心猛地一跳。

&esp;&esp;“只是有时…不解。”

&esp;&esp;晁澈云那一跳而起的心骤然重重砸落,闷得他胸口发紧,眼眶一酸,险些失控。

&esp;&esp;也罢。

&esp;&esp;苏湛彧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一叹:“南侯之事我无从置喙,可你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不必这般自轻。”

&esp;&esp;寥寥数语将晁澈云紧紧捂着的那点小心事撩拨的天一脚地一脚,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晁澈云猛地抬头,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山间寒泉,一望见底。

&esp;&esp;“我……”晁澈云声音微颤,“我知道你不认同我如今的行事,也知道我本就没什么立场……”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敢抬眼直视苏湛彧,那双眼睛太过耀眼,可此刻他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久了就越会彻底溺进去。

&esp;&esp;“可我还是想来找你,我不想我们一直这样。”

&esp;&esp;话说到这里又顿住,望着苏湛彧清冷淡然的眉眼,他再度怯了,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冒犯,怕这份心意连说出口都是多余。

&esp;&esp;苏湛彧未语,晁澈云只得继续:“我不求你理解,只……只求你别将我视作恶人。”

&esp;&esp;一室沉寂,茶由热转温,由温转凉,窗外竹声几度起落。

&esp;&esp;“疏远兄,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更不必心怀愧疚。”

&esp;&esp;晁澈云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苏湛彧,听着对方继续道:“你做你的选择,我走我的路,本就不相干。”苏湛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心底泛起微涩,“你不必因我乱了心神,更不必因我而忐忑。”

&esp;&esp;这话本身算是宽解,可听在晁澈云耳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愣了一瞬,“不相干?”

&esp;&esp;他语气加重,匪夷所思:“不相干?”

&esp;&esp;苏湛彧向来这样,行为和言语都深晦又有余地,没让人抓去了重点,可人呐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只关注自己关注的,被关注的那部分被放了个无限大,最恐惧的话语尤为刺耳,抓了个干脆,“不想干”三个字捅进去抽出来,带出来的没有血,是骨头渣。

&esp;&esp;晁澈云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便再也维持不了清醒与分寸,克制的围栏轰然崩塌,丢盔弃甲。

&esp;&esp;“何谓不相干?如何不相干?”

&esp;&esp;他红了眼眶,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一头困兽,挣破了所有的牢笼,嘶吼着冲出来。

&esp;&esp;“我们十三年的光景苏书盈!朝朝暮暮,岁岁相伴,十三年,何曾不相干?十三年!怎能不相干?!”

&esp;&esp;他终于哽咽,孤注一掷的虔诚绝望道:“十三年来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歇,你是知道的!我无数次哀求自己,可它就像江流无穷无尽,堵不住,拦不住,藏不住!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书盈,书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

&esp;&esp;五年后他再一次这般直白剖白,毫无遮掩,将一腔欢喜忐忑尽数捧上了桌,支离破碎的摊在苏湛彧眼前。

&esp;&esp;爱意决堤,委屈决堤,苏湛彧启唇刚欲打断便被晁澈云抬手堵了回去:“你拒绝也好,无视也罢,我就是要说,我要说,我一直以来不敢逼你,也不想逼你,或许我穷其一生始终做不到豁达,我只求百般不堪过后可以不悔,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知道的,你到底要骗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esp;&esp;屋内又静下来,晁澈云粗喘着,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

&esp;&esp;“书盈我没有爹了,我好怕…我怕…我不能也没有你了……”晁澈云终究是哭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或是看你自己的内心一眼,我求你了。”他孩童一般渴求着,像是凡人求着神明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苏湛彧的衣摆,炽热的心意太过浓烈,直直撞进他心底,让他一直以来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难以维持。

&esp;&esp;他沉默了许久,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又会迎来一如既往的躲避时,苏湛彧终于缓缓开口,“十三年,是啊,都十三年过去了,”

&esp;&esp;他笑笑,“祖父曾夸你是我们几人当中最聪明的,此刻看来,祖父错了。”

&esp;&esp;话落,晁澈云怔忡,苏湛彧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澄澈而认真,“你当然不是恶人,”

&esp;&esp;略一停顿,“我当然知道。”

&esp;&esp;犹如幻觉,晁澈云不知喜悲,或许是被这句“我当然知道”冲昏了头,一时间竟彻底哑了,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esp;&esp;晁澈云与苏湛彧的这场追逐从来只有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至少他晁澈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苏湛彧向来躲避,而最令晁澈云扼腕的是,许多年前他明明已经摸到月亮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世事翻覆,那月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沉回天际。

&esp;&esp;他知道苏书盈心中是有他的,可他没办法独揽明月而归,月亮本就该悬于天上,远避尘嚣,不染俗事。

&esp;&esp;书盈,书盈,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要再自苦了。

&esp;&esp;晁澈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盈,我明白,你生来就是悬于高境的明月,你的天地从来不在方寸之间,因此我不会迫你,你只管清朗如风地走下去,照你所愿照的,爱你所愿爱的,但请允许我做你身后最沉默的山脉,最安稳的护盾,无时无刻地守望着你,岁岁年年,永如此刻。我甘愿的,我想要的。”

&esp;&esp;“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

&esp;&esp;晁澈云一番赤诚言论撂了出来,苏湛彧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太了解晁澈云了,这个人或许被外人视为诡谲机敏的晁二公子,可他苏湛彧却是非常清楚,这个人,与孩童无异。

&esp;&esp;苏湛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晁澈云说不清,或许连苏湛彧自己都无从定论。

&esp;&esp;他是慈悲的,他看得见人间疾苦,看得见众生在欲望里挣扎的狼狈与可悲;他是敏锐的,他一眼便看穿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过是人心贪婪、彼此倾轧,所以才会冷冷道出“自相残杀”四字。

&esp;&esp;可他看得越清,便越显无力,这世间规则存续千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他看得再透也掀不动亘古不变的世道法则。于是他选择避世抽身,不涉纷争,不做抉择,既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亦不愿将天下苍生寄望于某一人。

&esp;&esp;世人道他这份避世是清晖明月,但在他自己眼中最是清晰,这是无能,是怯懦,于他而言,扶持任何一方皆是一场豪赌,赌其心性,赌其格局,赌其能成一代明君,他不敢赌,他不愿赌。

&esp;&esp;此番心性在滔天爱意面前的表现力也甚为干涸,苏湛彧对晁澈云那无法言说的倾倒早已埋在了白雪皑皑之下,晁澈云始终认为他是因为从前的生辰宴和丧兄之痛,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esp;&esp;江南一场大火在苏湛彧心里烧的明明白白,嵇舟变得猝不及防,人心不可窥探,亦不可预估,晁疏远与苏书盈相识十三年,嵇明瀚与他又何尝不是?

&esp;&esp;怎么敢对他人抱有希望呢?有什么立场对他人有所要求呢?时间一刻不停,不留脸面的卷走一切,要求不了别人不变,也没权利改变别人,于是,逃避就成了唯一。

&esp;&esp;万能的神明创造出了生命,随后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自此生命被奉上神坛,天地间便开启了一切美好与磨难。

&esp;&esp;万般种种,皆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好与坏,生与灭,皆是自己种的果。

&esp;&esp;人啊,可悲。

&esp;&esp;人啊,可叹。

&esp;&esp;所以苏湛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枯的枝条,死寂的江涛,卑微的尘埃,冷漠的风号。因为任何事只要洞悉就会显得无比枯燥,苏湛彧选择逃。

&esp;&esp;二人沉默良久,时间被压缩到感受不到,连空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真空中心跳无限回荡。晁澈云话已说尽,体面的不体面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个瓷实,苏湛彧对此不明朗的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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