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飞兽(1/1)

所幸今天的拍摄一切顺利,阎映坐在化妆间让化妆助理帮着拆发型。他已经换好了白衬衫,只需要把头上碍事的头冠之类的东西都弄干净,就可以恢复半正常的样子——头套是不能拆的,拆掉再做恐怕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他一个小配角,争番位的微博撕逼都轮不上他,早起化妆那就更轮不上。化妆助理小王给他重新梳理完头发,只留着一个方便的发髻,看着倒也不奇怪,顶多是个长发艺术家的样子。阎映道了谢,和助理小黄在秦王宫的大门口告别,准备去前面小吃街上找点东西吃。他懒得叫司机开车去,今天一天拍的都是跪坐在屋子里的场次,跪得他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发抖,走路运动运动更好。

谁知道没走几步就下雨了。

南方夏季的雨水总是蓬勃而茂盛,阎映往常在横店拍戏,在酒店里等着他的场次的时候,看到外面下大雨,是带着欣赏的眼神在看。然而那都是因为头顶上有一方遮雨的屋檐,才能肆无忌惮地享受倾盆大雨带来的凉爽。真的自己走在路上,实在是大不相同。他的白衬衫瞬间shi了大半。阎映捡着有树木遮挡的地方走,起码也能少淋点雨水,他在一棵极大的香樟树下勉强躲避,思考着是一鼓作气跑到前面的餐厅去,还是回头找司机开车去。

正当他纠结时——

“哎!阎映!兄嘚!”

阎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蒋十安正从保姆车的副驾驶上伸出张脸叫他。虽然是有点讨人厌的蒋十安,但是也好歹算得救了。

上车之后阎映只在车门旁坐着,蒋十安的两个助理都招呼他坐下坐下,阎映指着自己身上shi透的部分摇头。“没事儿,啊呀,”蒋十安从驾驶室走出来,他的头发也没拆掉,扎了一个马尾垂在背后,“你坐吧,明天我们家菲佣就来了,都要打扫的。”他随手一指刚才在化妆桌上乱推乱扫留下的脏污,耸耸肩膀说。阎映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坐到了他方才化妆的凳子上,蒋十安的化妆师走过来给他擦掉头上脸上的雨水。说来奇怪,阎映悄悄盯着蒋十安把头伸出窗子去又忽然撤回来狠狠摇头的动作,他明明已经快40岁,可是动作却时常像孩子。阎映不由得想到了刚才只出现了一秒钟的,蒋十安的丈夫——他看上去是个沉稳的男人,蒋十安的任性大约也是他纵容宠爱出来的吧。

他看到别人的爱情,也会想到自己的爱情,如果那能称为爱情的话。在一场爱情里面,或许相爱或许单方面爱,他在自己不正当的爱情里面,似乎无限地承担着付出爱情的角色,连一丁点的宠爱也鲜少得到。他的父亲,他低头掸去裤子上的水珠,甚至连应有的亲情部分都不愿意给予他,又谈何爱情。只不过是,逼迫罢了。

“吃烧烤怎么样?”车子停下,蒋十安摸着下巴说。“蒋哥你吃烧烤?”旁边的助理眼睛瞪得老大,好像听到了什么怪事。阎映不解地说:“我都行,我都吃。”蒋十安皱了皱眉头:“呵呵,你妈,我也不想吃的,还不是你张哥要吃。”“哦——”助理发出一声促狭的怪叫,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知道个屁你知道。”蒋十安在小姑娘的帽檐上拍了一巴掌,递给阎映一把黑伞说:“走吧。”

不过蒋十安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卧室出来,大约在睡觉。

这家烧烤店是横店有名的,羊rou串是一绝,大家拍戏的时候都爱点这儿的烤串当宵夜到片场去吃,老板和服务员对艺人都见怪不怪。阎映收了雨伞进屋,身上的衬衫半干不shi,正是烦人的时候,他抖着雨伞,雨水太多,飞到了门口坐着的客人的裤腿上。阎映抬头连声道歉,忽然发现居然是里见过的,于是不好意思地笑:“又遇到了。”

似乎知道他的拍戏行程,一点不惊讶,寒暄道:“你淋雨了,外面雨真大。”阎映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说:“是,我走在路上忽然就下雨了。”轻轻点头,两人陷入了微妙的尴尬,幸亏他的朋友在背后叫他,蒋十安的助理也在前面喊阎映过去解了围。阎映抓着雨伞走过去,蒋十安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他这么折腾了一番,胃口大开,似乎能吃下一百串烤rou,于是把汤面,烤rou,蔬菜,生蚝都点了个遍。蒋十安见他点了生蚝,也要生蚝:“还有这呢,我没来吃过,都不知道。”

“蒋哥,你没来吃过这家吗,”阎映把勾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他一想也是,“我看你也不在剧组吃饭。”蒋十安挠着挂在脖子上的假发丝,眼睛在桌子和墙壁之间乱瞟,随便地说:“好脏的,我才不吃。”幸好剧组的主演都不在,不然听到他说的这话,肯定要不愉快,阎映想。蒋十安似乎一点没觉得自己制造了尴尬,他要的烧烤上来之后,他马上叫服务员拿了个保鲜膜盖在上头,又弄了一张报纸遮住,端着铁盘站起来:“阎映,我去给我老公拿点东西吃。小赵,等会我要的生蚝到了发微信给我。”阎映点点头:“没事,蒋哥,你去吧。”他心想,少了蒋十安在这里口无遮拦地说怪话,他还能自在点。

蒋十安消失之后,桌子上的氛围就自然多了,阎映埋头撸串,酣畅淋漓,还和小赵叫了两瓶啤酒喝。期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没注意,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们桌上六个人,两个女的都是现在挺红的演员。一个叫舒堇,一个叫欧子茵,阎映记得他们是在民国园那边拍一个谍战片,是西映公司今年最大的制作,光请男女主角就花费近半亿,更是弄来了一大批大荧幕老演员做配角给他们搭戏。阎映的经纪人也想给他争取一个角色,可惜不但僧多粥少,这僧还各个是罗汉金身法力高强,哪里轮的上他这样的小沙弥。经纪人知道他和许宏义缠在一起,还暗示过让他去求求许宏义——别说让他进组,就是让他当男二也就是许宏义一句话的事情。但是阎映并没有告诉许宏义,说来可能没人相信,他除了从许宏义那拿点小钱,百八十万的,对许宏义来说连牙缝里的rou丝都算不上的小钱之外,他从来没有在许宏义那得到一丝一毫额外的好处。并不是许宏义不给他,起初许宏义让秘书说过这件事情,也给他介绍新的经纪公司和项目,但是阎映都拒绝了,他给的原因是父亲身体不好,不能承担这种压力大的项目离开家太久。许宏义似乎还因此对他有了一些看法:他看阎映,不仅仅是从老男人看情人的角度,更不由自主从领导看下属的角度,假若这个下属太没有出息,竭力给了好的工作都没有胆量去承担,那是会令他不悦的。那之后许宏义就再没有让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见他也多是打高尔夫和性事——并不能称为做爱,大部分时候他们的性关系是没有插入的部分的,以许宏义欣赏他玩自己为主。

所以这份钱,似乎赚的极为容易。

阎映应当满足。

生蚝端上桌来,蒋十安也端着盘子回来了,外面的雨仿佛是比刚才更大,他雨伞上的水像小溪似的往下淌。蒋十安坐回桌前,捞起桌上的用筷子夹了吃,他吃了一口点评道:“不错。”助理小赵极少听到他夸奖饭菜,于是赶紧把自己的也让出去:“蒋哥你吃。”蒋十安不客气地把铁盘子都揽到自己面前:“都归我了,吃完龙Jing虎猛,啊哈哈哈。”阎映听得发笑,又听他补充一句:“当然我不吃的时候也是龙Jing虎猛,哈哈哈。”

“蒋哥,注意影响!”

“就是!等会我们告诉张哥去!”

“哎,别介,等会他又说我。”

一顿饭吃到雨停,天也黑了个彻底,背后的那桌人也要走。叫住阎映说:“要不要去市区玩。”蒋十安似乎跟的朋友认识,一帮子人堵在门口说话。阎映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是水渍又是泥点,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说:“我还是回酒店吧,我明天早上还有几场要拍。”点点头,一双笑眼看着他,说:“没关系,我最近都在这边玩,你加我微信,我们之后再约。”“也行,”阎映拿出手机,没有怎么犹豫,就把自己的私人账号跟加了微信。

许涿州是下午和腊肠一起到横店的,他们住在腊肠买在横店的别墅里。他们兄弟几个管这处叫腊肠的行宫,因为腊肠是他们之中最爱交往女演员的,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脏,每年都要花费一两个月在这儿陪自己一年一换的宝贝们。要许涿州说,腊肠也是颇有些本事的,一方面是他的大方,一方面是他能屈尊哄这些女人,和其他兄弟不大相同。所有和他交往过的女人,即使跟他在横店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搂着新欢再见,也丝毫不会尴尬。许涿州想学学这本事。

他跟着腊肠到谍战剧的剧组去,到达的时候他们正在拍一场爆破戏。于是和腊肠的宝贝欧子茵的闺蜜,舒堇见面时,她满脸都画着灰,可是见到许涿州时,她扬起眉毛笑,两排做过牙齿贴片的雪白的牙齿,令许涿州想起了夜店里,番茄炒蛋灯光下另一个人的笑容。他才惊醒自己来这儿到底是要做什么,而心里想的又是什么,他对这种陌生不受控制的行为胆寒,于是迎上去说:“我是许涿州。”

舒堇很会说话,似乎习惯了在男人之中游走,能把和许涿州的对话维持在一个暧昧但不谄媚的程度,让他很舒服。他跟着腊肠还有几个助理一起去吃烧烤,在那坐着拿一张纸巾擦木纹桌面里卡着的油污,小腿上忽然溅到不少细小水滴。许涿州偏过头去,只瞧见一把上下甩的黑色雨伞。外面似乎下着好大的雨,那把伞周身的雨水乱飞乱跳,蹦进他毛发缝隙间的皮肤上。他穿过那片水滴,听见阎映说话:“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他又讲:“哎,是你。”

接着又大大笑起来。

接着他脸上的雨水全部顺着下颌落下来。

阎映穿着一件半边shi透了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胸前全是雨水,好似汗。许涿州停了擦桌子的动作,眼睛盯着他走过来,坐在斜角的桌前,抖着黏在皮肤上的衬衫。腊肠在背后叫他,他只好把头拧回去,低头点烧烤。耳朵功能好的很,机敏地听阎映说什么。

吃饭的间隙,许涿州回头悄悄看。

他的衣服没见干燥,反而整个脊背都渗透得shi漉漉。演员都好瘦,阎映也不例外,他俯下脖颈吃东西,背后的蝴蝶骨便饿兽似的拱起来,好似两个飞扬背对着的括号。

他好渴望知道,握着那两片振翅欲飞的骨骼的感觉。

夏日将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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