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晚枫(1/1)

原本市井闹剧,铁勍锋是绝没有兴趣一观的,只是楼下这人居然胆敢自称本宫铁勍锋放下筷箸,侧头看了看华子鸢,两人默契地对上眼神,又同时福至心灵一般点了点头,不约而同无声地念出一个口型——符诏公主。

晴钏虽然初经政事,但也颇有决断,早先察觉了符诏有人入关便安排了人手跟踪,可是这帮人行踪诡秘又几度乔装,最后还是跟丢了,铁勍锋虽然在江湖中埋有暗哨,但也眼界有限,又没有晴钏那边的线索接应,所以一个月来都难以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铁勍锋对此倒没什么可惜,不管怎么走,这帮人终究还是要进京面圣,只是他也没想到,这符诏公主一个庶出而已,却是好大的脾气。

他一挥手屏退了房中的下人,待到房门紧闭,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不用多示意,华子鸢也十分自觉地凑到了窗边,两人隐在窗框旁的墙后,怕显出影子暴露了什么,只好斜着眼睛去瞄楼下的情形。

那带头闹事的果然是个女子,虽然一身中原打扮,却还是遮不住面目之中的异族风情,细看容貌更是美艳妖冶,只是拧眉瞪眼的平添了几分狠戾,又是一副张扬跋扈的作风,纵然是铁勍锋这般风流恋美之人,也颇是不喜地微微蹙起眉头。

那公主还带了几个侍卫,已经将那个倒霉的男人揪了起来,看样子大约是他急着办事儿,一时间没有看路同公主撞了一下,怎么看也不像出了什么大事儿的样子,那公主却极为恼火,抬手便给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只把人打得鼻血都流了出来,她一把夺走男人怀里抱着的包裹扯开来看。

那男人衣衫上打着补丁,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贫穷也可以糊口度日,但那包袱里却翻出一件料子很不错的寿衣,符诏公主拿在手里一看便Yin恻恻地笑出来:“看你个穷光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衣服,准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男人当即哀求出声道:“小姐,小人没有这个胆啊!今天是寒衣节要给先人祭烧衣物,先父生前坎坷,小人这才典当了一些钱给他买了件好衣服啊!求您还给我吧,刚才冲撞了您是小人眼拙,我给您磕头成吗!”

“这么好的衣服用来烧?那么我不计前嫌帮你个忙好啦!”符诏公主笑得更加灿烂起来,旁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只听得呲啦一声——那件寿衣被撕了个粉碎。

男人看着衣物碎片落了满地,一时间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这事儿都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没有人能料到这符诏公主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即便是铁勍锋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也不禁面色难看起来。六阖城治安严格,听闻此处sao动,已经很快派了卫兵过来查看,四五个铁卫手持长枪围成了一圈。

“哦,你们靖国管得不错嘛!”符诏公主仍是笑嘻嘻的模样,身边的侍卫却已放下了那个男人,手也摸向了腰后的佩刀。

她明目张胆称天靖为靖国,甚至还公然违背了城中禁武的条例携带兵刃,守卫已然大为恼怒,再三呵斥无果,眼看就要动手将人制服。

“走。”铁勍锋终于吐出一个字,却没有翻窗,而是快步转身下楼,但临近出门,又换了不紧不慢的步伐,华子鸢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王爷千岁,这里有刁民闹事,别冲撞了您。”那领兵见到铁勍锋,立刻转身来行礼,眼睛却还是撇着公主一行人,生怕她突然作乱。

“无妨,这是陛下的贵客,只是来的突然没来得及迎接,你们带她去京兆府,由京兆尹领路进宫面圣便可。”铁勍锋摆了摆手,脸上已是褪去了方才的怒意,换上了一派老神在在的笑容,却是连看都未看符诏公主一眼。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安排本宫?叫你们皇帝亲自来接我!”符诏公主见他如此做派,似是更加恼怒起来,可是任凭她怎么叫骂,铁勍锋仍是岿然不动,连笑容都没改变一丝一毫。公主还想上前来动手,却被身旁侍卫拦住,又伏在耳边小声私语了几句,这才咬牙切齿地冷声道,“好,进宫就进宫,咱们的帐,回头再算!”

铁勍锋背着手目送公主一行人交了兵刃慢慢走远,华子鸢也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询问道:“王爷为何阻拦守卫,不叫这公主吃一个下马威?”

铁勍锋扭过脸来看他:“她在城中闹事,乃是故意引起sao乱,好叫我方先动了手,回头可当做把柄拿乔,本王自然要阻拦。后面叫京兆尹引见而不亲自护送,虽然生疏冷漠,但也合情合理,叫她无话可说,这才当真算一个下马威。”

华子鸢听他口气,立刻知道铁勍锋看似隐忍,实则早已怒火中烧,只好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作为安抚。

半晌,铁勍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嫩了”

他二人在门口默然伫立,又听得耳边有哭泣之声,循声望去,竟是方才那个男人,正将一地碎布慢慢拢起收回包裹,抱在怀中咬着牙流泪,铁勍锋长久地凝望着他,眼中神色复杂,看不出到底是何情绪,华子鸢却好似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然后慢慢走到男人身边蹲下,拉过他的手来轻轻塞进掌中。

“兄台,去买一件新衣服吧。”华子鸢嗓音轻轻柔柔的。

“老爷,这使不得!”其实那衣服值不了这些钱,男人立刻便要退还。

“唉,城中治安不严,才让你遭遇此事,这钱也不仅是赔你衣服呢,拿着吧,是王爷的意思。”

男人终于不再推脱,接过银子,又对着华子鸢和铁勍锋各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抱着包袱慢慢离去了。

“为什么说是我的意思?”铁勍锋挑了挑眉头。

“难道不是吗?”华子鸢仍是蹲在地上,扬起脸来冲着铁勍锋笑。

铁勍锋原本带华子鸢出来吃饭,便是被这些事儿惹得不胜其烦,想要出来散散心,谁想到居然如此巧合,正好就撞上了符诏公主进京闹事,方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些轻松闲适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他叹了口气走回食肆,结了账便准备打道回府。

他微微阖眼按着太阳xue往王府走,只是没走两步却被轻轻握住了手腕。

“王爷,我们出去玩。”华子鸢目光灼灼地笑着。

“什么?”铁勍锋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说愣了。

“符诏公主今天进宫,陛下想来也是猝不及防,今晚恐怕只能将她暂且安顿。左右腥风血雨就在明天,还剩这偷来的浮生半日,不如纵情挥霍吧。”他的语气很是坚定,又带着些前所未有的朝气蓬勃,仿佛眨眼之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畏怯,叫人忍不住为之鼓惑。

“好,”铁勍锋终于也慢慢笑起来,他这一生总是在挥霍,挥霍官家赏赐钱财珍宝、挥霍杯筹交错间的喜怒哀乐、挥霍转瞬即逝的青春年华,可是这些之中,没有一样是他真正拥有而愿意浪掷的,第一次有这样一个人叫他挥霍,挥霍这点苟且偷来的闲暇,于是他只是笑出声来,然后歪着头问,“我们去哪里?”

华子鸢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坚定地牵起铁勍锋的手飞身而去,轻薄薄的衣衫在深秋略显凌冽的冷风中飞扬,像一枚随风嫋嫋的芦花,铁勍锋却觉得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是那样滚烫而实在,把自己握得很紧,拉扯着他穿梭在六阖城迷雾重重的深秋气候之中,似乎要逃脱出这湛湛瀼瀼的尘雾。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丁,越过充斥了人间烟火的里坊街道,翻过威严高耸的城墙,两道飞快的身影在浅蓝近乎灰白色的天空留下一些残影,最后慢慢停在了城郭外的护城河畔。

华子鸢有些不舍地松开与铁勍锋相牵的手,慢悠悠地扬了扬手臂,笑意盈盈地冲铁勍锋道:“到啦。”

铁勍锋看了一眼,这里已经算是城外荒郊,放眼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河堤和岸边凋敝的垂柳,他挑了挑眉头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华子鸢还是笑:“什么都不做。”

铁勍锋挑起的眉头又高了几分:“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华子鸢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率先爬上河堤盘腿坐起,勾着小腿回过头来,“王爷总是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层层累累应接不暇,恐怕最奢侈的也不过是无事可做不必忧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许多负担,但这么珍贵的一个下午,不如就把这些事都抛之脑后,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吧。”

铁勍锋终于淡淡地笑了起来,他背着手慢慢走上河堤,歪着脑袋自上而下地凝望着华子鸢,声音里也掺进一些细碎的温柔:“旁人讨好本王,都是绞尽脑汁带着我做这做那,你倒是很懂得讨巧,什么都用不做。”

“因为旁人不懂,我不是旁人。”华子鸢迎着那目光抬起头来。

“你现在变得,越发油嘴滑舌。”铁勍锋哼笑一声错开眼神,撩袍坐在了他的身旁。

“唉,哪儿有啊。”华子鸢立刻愁眉苦脸,很是委屈起来,只是他叹了一口气,嘴角却似有似无地挂着笑。

他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不懂得油嘴滑舌的人了,只不过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尤其是对着心上人,更不明白什么叫做讨巧、哪个是为含蓄,但偏偏这一点一往无前的真挚和热烈,叫铁勍锋不敢直面,唯有再三退避。

所以他们坐在彼此身侧,却只是长久地看着东流的河水,谁也不看对方,谁有没有说话,大约这个偷来的半日,真的什么也不用做,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和情愫,也都可以暂时置之不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傍晚时分,忽然烧起一片极为绚烂而热烈的晚霞,金红色的云霞铺满天际,好似连绵的天火燎原,在瑰丽而梦幻的光线中,铁勍锋忽然看到远处若影若现的凌虚山,好似泼了一层刺眼的血,再定睛一看,却是漫山遍野的红枫。

不知为何,凌虚山的这一片红枫在白天里看不真切,唯有夕阳西斜时的朦胧光线,才能映出其热烈如火的瑰丽奇景,枫火烟柳长河落日,很难想到六阖城这般中原腹地,居然可以看到这般结合了南北Jing髓的景色,铁勍锋在六阖住了十多年,却也从来不知,近在咫尺的郭外,会有如此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

他终于偏过头去,华子鸢微微眯眼遥望着那枫林,神情木木的,却温柔得好似要沁出蜜露,铁勍锋沉声道:“这就是你要带我看的?”

华子鸢第一次没有在说话时看向铁勍锋,只是专注地看着远方:“不是的,我常来河边发呆神游,无意中发现了这处景致,但我只是带王爷来散心的。王爷能看到,那是你选择看到,而不是我所要的。”

铁勍锋凝视着华子鸢,心里忽然沉下一些很实在的份量,放佛这倥偬多年,他终于真正活了那么一会儿,火焰一般灼热的夕光渐渐黯淡成了晦暗的紫色,他看着华子鸢眸中始终不改的温柔目光,长叹一般道:“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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