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世(1/1)

天苍苍,野茫茫,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华子鸢二十岁时,终于被师父赶下了山。

他哭丧着脸蹲在山脚下,回首看看身后连绵的高山,心里的眷恋一时间难以排解,不禁畏缩地想着,不如过会儿再溜回去。谁知方一动心念,脑中便传来师父恨恨的传音入密之声,老头简直恨铁不成钢,听声音几乎要跳起来。

“混小子,你已念了二十年的呆书,是时候了!”

华子鸢顿时脸上飞满红霞,兀自蹲着也不知道在轻声嘀咕些什么,半晌才蔫蔫地拎起包袱翻出一张已然泛黄破旧的地形图,沿山而下则正入符诏,向北而上则越巴蜀与各小国可进靖国,靖国以东乃游族牧国青奢、以西则为地广而人稀的鄯楼与乌斯藏。

“众星拱月”华子鸢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要查看路线决定去处,竟看着地图琢磨起来,口中喃喃道:“不妙”

约莫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华子鸢神色一变收起了图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挎着包袱盘算,决定直奔靖国国都,且阿姐先前来信,曾经提及在靖国的长乐王府中暂住,此番前去倒是可以厚着脸皮沾一沾阿姐的光。想到阿姐,华子鸢不由得轻咳两声,面上有些怯懦,然而又想到即将收归眼底的大好河山和有了着落的安身之所,又展眉一笑,却是透出几分痴傻的意味。

华子鸢几乎从小便隐居深山之后,对此时的天下局势并不甚明了,先前查看的图纸也是三十年前所绘,虽说土地山川无可变更,然而群雄逐鹿改朝换代,却是常有之事。

十二年前,靖国先王重病加身,周边大国怂恿小国势必要从靖国土地分一杯羹,谁知靖国假痴不癫,蓄藏多年的Jing兵厚积薄发,三年之内,竟然接连吞并了六个小国。开战一年后,先王溘然归天,太子即位,手段老辣毫不逊色。战乱平息局势暂定之后,太子改而称帝,改国号天靖,国都更名六阖,追封先王帝号开元,自号为厉。

厉帝当政十余年,天靖国内风调雨顺,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华子鸢提了一口气,脚下一动,便飞也似的窜了起来,转眼间竟已跃出百米开外。

他只顾提着轻功向驿站赶,殊不知他的阿姐,早就离开了六阖。

行了半日的功夫,华子鸢已到了符诏边界的驿站,他数了数身上的银钱,但也不知晓这么些银子到底算个多少,只好先打听卖马的事情。驿站的伙计见他穿着素净,但是颇有彬彬公子的气质,便领着他到了一间马厩,这里的马体形高大优美,耗粮草脚程却不快,只是给一些公子哥充门面的玩物。

华子鸢不懂,便作揖拱手问伙计:“还请兄台为我选一匹好马,脚程要快,小生要赶去靖国国都。”

“靖国?”伙计愣了愣,心说这位公子哥是在哪里读的闷书,竟然还把天靖叫成靖国,得亏这是符诏地界,倘若在天靖界内,只怕少不了一顿打。然而伙计也没有这个闲情去教训什么,只顾领人转到另一间马厩,这里都是符诏土马,身形相较之下显得矮小几分,但是耐力长足可日行百里,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华子鸢挑来看去也没有看出名头,伙计便指着毛色灰白的一匹说:“那一匹如何?”

“可以、可以。”华子鸢拱手,他反正不懂,哪一匹都没有区别。

“行的话就拿着马牌,去掌柜那里结钱吧。”伙计从马脖子那里摘下一块写明了马种年龄等等详细的木牌,又回头问道,“公子要什么样的鞍缰,千里路程,劝公子买好一些的,坐着软乎。”

“全听兄台安排。”华子鸢又拱手。

伙计心里有点不大高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下人,这个公子却左一声兄台又一声兄台,十足像是嘲讽,可是看面相又很是和善,真是有火不能发。然而生意还是要做,他抱出一套好马具,又把编号连同马牌一起塞到华子鸢手里,没好气道:“结账去吧。”

“多谢兄台。”华子鸢第四次拱手,转身去了。

伙计在他身后啐了一口,忿忿地拉着马去喂草了。

“马匹、马具连同水囊这些杂物,共计五十两。”帐房“咔咔咔”飞快地拨着算盘,敲了敲,示意华子鸢看清楚,明明白白的实帐。

华子鸢掏出一把碎银子,问:“够吗?”

帐房沉默了半晌,无奈道:“还请公子整银或是银票结钱。”

华子鸢在包袱里翻翻找找,又掏出一把铜钱,几乎铺满了小小的柜台,最后才掏出一块整银锭,还是问:“够吗?”

帐房心道这是谁家养的金丝雀,银钱多少都不知道,桌上是明晃晃一百两纹银。他拿起那锭子,在华子鸢眼前晃了晃:“公子看好,这是一百两。”手把算盘拨到一百,从柜台底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盖了一个章,“这是找您的五十两,公子如果去别国,不妨就在对街的铺户换成现银,这家的兑子在别国换不到。”说罢又把数字拨回五十。

华子鸢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面含笑意地应声,然后呆呆地收起银票和满桌碎钱,出门时伙计已经牵着马候着了,他一上马就把换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抖缰绳便往天靖绝尘而去。

他有了目的地,看山看水的兴致也不再有了,一路只吃干粮喝清水,心里尚有一些仍在萌芽的抱负。在山中熟读了古往今来的兵法韬略、Jing通纵横捭阖之道,心中不由得暗暗期待,去王府见到阿姐,兴许可以由此做出一番事业。

但他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王爷,叫做长乐王爷。

天靖先王铁玹膝下有八个子女,厉帝是嫡长子,长乐王爷是偏房次子,早年一直在宫外寄养,厉帝继位之后,便将他召了回来。领兵打了一年的仗,之后就封了长乐王爷。

长乐王爷铁勍锋,生母是青奢储君。

青奢是天靖以北的游牧之国,草原辽阔,以女为尊,铁勍锋的生母海迷失,当年正是青奢的储君,但据说和铁玹一见钟情,多年后便以和亲之名不管不顾地嫁到了天靖,终成眷属。然而好景不长,十年后,海迷失突然火烧后宫,生死不知。

铁勍锋当年七岁,连同五岁的同胞妹妹晴钏,一同送出了宫外,铁玹再也没有过问。]

厉帝铁勍锟倒是一直记挂着这个二弟和小妹,召回京后先许万人之上,再许荣华富贵,众人只知眼红发热,唯有长乐王爷自己清楚,这是软禁。但他似乎也并不在意,王府内高朋满座门客众多,更是有不少名伶艺伎,几乎夜夜笙歌、觥筹交错。

王府正厅里挂着一块匾,是铁勍锋向厉帝请赐的,上书神采飞扬四个金字:

“但求长乐”

华子鸢紧赶路程,但也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行到六阖城外,正巧赶上关城门的最后一声钟,他轻打了座下灰马一鞭,飞快地奔进了城中。

“这位兄台,”华子鸢下马,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还请问长乐王府在哪儿?”

“长乐王府?”书生一愣,不由得仔细地上下打量华子鸢,却见那人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一时间也瞧不出究竟什么模样,只当他是远来投奔王府想吃闲饭的庸人,口气也不免有了一些敷衍,“宫门外向东走,最热闹的就是。”说罢拂袖而去。

热闹?华子鸢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难道王府不应该是严肃之处?

此时已快宵禁,街边的商户大多打烊了,颇有一些安静。然而在宫门外刚向东走了不远,便听到绕梁而鸣的丝竹乐声,华子鸢抬眼一望,数百米外有一恢弘的大宅,宅门外守卫森严,正应是长乐王府。

他牵着那匹矮脚马慢慢走上前去,守卫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自报名号,王爷昭告天下要纳三千门客,只要奇人异士,故而守卫们这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多了,现在看着落魄穷酸,可若是有一技之长让王爷开心了,转眼就是富贵加身,所以也从不对上门的访客恶语相加,只怕坏了自己日后的好处。

“两位兄台,在下来拜访长乐王爷,还请通禀一声。”华子鸢笑着,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很是滑稽。

铁勍锋此时正在厅中大排筵宴,与两列宾客共赏坪羌的舞姬凤舞鸾歌,忽听得通禀说又有奇人来访,兴致又上了几分,一挑羽玉斜眉,噙着轻浮而张扬的笑,朗声道:“传他进来!”

华子鸢从未见过王府内这般歌舞升平的架势,舞姬们更是衣不蔽体放浪形骸,不由得压低了头红了面皮,唯唯诺诺地穿过这一局烂漫声色,怯怯地作揖行礼,然后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铁勍锋。

铁勍锋一手提着白玉酒壶,一手捏着酒杯衔在口边,嘴角眉眼尽是似笑非笑,一双深沉沉的凤眼透不进一星华彩。

只是那双眼叫人无端熟悉,华子鸢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堂下何人?”铁勍锋笑着问。

“在、在下,华、华纸鸢。”华子鸢多年的老毛病又犯,情急之下竟然连名字也失口说错。

长乐王爷微微一怔,而后“呵”地轻笑出声:“你这名字,倒是有趣。”

“不、不是”华子鸢急忙摆手想辩解,只是那座上的人却也不在意,只是又饮尽一杯酒,拈着酒杯反手撑着下巴,笑问:“你来我这王府,自当知道规矩,阁下有何所长啊?”

华子鸢见铁勍锋笑语间,飞快闪过一缕神采,无边丰神俊朗,心中也不由一动。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退了一步躬身作揖道:

“在下,可许四海升平。”

他身后仍是醉舞狂歌、乱耳丝竹,可是人仿佛身在苍山寂林中,声音像飒飒的林涛,轻和却坚定。

铁勍锋收了笑意,眼色森寒,却只是一瞬,转而扔了手中的酒壶酒杯,价值连城的白玉冰壶碎落满地,呤啷作响。一齐响起来的,还有铁勍锋的放声大笑,他笑得放肆而痛快,笑声在空中震荡将一切淹没,眼角几乎沁出泪来,舞乐都停了,宾客们茫然地看着。

“哈哈哈哈、呵”铁勍锋的笑渐渐弱了,他看着华子鸢,慢慢地歪坐下来,眼色深沉,却笑着道:“好一个疯子,你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

华子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这所有的一切。

宾客们三三两两敬酒贺喜:“恭喜王爷喜得上宾!”

铁勍锋仍是含笑看着华子鸢,仿佛在看奇珍异宝。

筵席既散,灯火通明也一点一点黯淡昏黄起来,铁勍锋却没有早早离场,仍扶着凭几歪坐着,打量那被安排了座儿却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埋头坐到现在的华子鸢。

“关山月。”他唤了一声管事的名,厅外有一个低沉的女声应了一声,便见一个容貌凌厉的姑娘稳步走进厅来等候吩咐。

“把他带下去,安排间单房,还有个婢子。”铁勍锋斜斜瞥了一眼。

“明白了,王爷。”关山月福了福身便要领着华子鸢走。

华子鸢已经快走出大厅,却又蓦然回首,出神地看着那侧卧的身影,那人已经隐在昏黄的灯火之后,看不清神色眉眼,他却始终觉得似曾相识。

一灯烟火凭几坐,好似云屏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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