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月空(2/2)

然而就算这样的现实摆在面前，当还在谢渊房分果吃的两人却没有当即剑弩张。因为他们又都知，只要王遗风还没有离开南屏山，他就还是那个连世间的富家公，而谢渊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参将。

嘴上说着不吃，王遗风却拿起那个海棠果吃了起来。的确是酸的，这个季节的海棠果并不是非常熟，而且海棠果本酸味就重，再加上地南屏山，这里并不是海棠果最好的产地，远不及王遗风老家兖州那北方地界的海棠果好吃，“南橘北枳”那句话颇有理。

那不是谢渊第一次送他，但大概是他们都认为的最后一次相送。

王遗风都不敢想自己是用上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回的，也快用上毕生的功力，才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还带着一若有若无的笑。

笛声渐行渐远，散在了风中、又飘了云里、挂在月亮上，最后也不知了谁的梦，竟惹泪满襟裳。

他们还在扬州的时候，谢渊买了家里孩生病的老妇人一兜海棠果，让王遗风挑走两个最好看的，余拿回去分给同袍，他自己都没能多吃几个。

王遗风随手拿起一个海棠果，：“这可就没有你当年给我的那两个海棠果得好看了。”

“不是迁就。”王遗风轻笑一声，从谢渊并没有握的手掌心中挣脱手腕，说：“我只是在想，上次吃你给我的果，是在十六年前，那么次吃你递给我的果，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几乎要回了。

王遗风站在路的尽，再跨一步就是南屏山不属于浩气盟的地界，而谢渊止步于三步之外。

路的尽是一片竹林，规规整整，是浩气盟建立之前请工匠规划、栽的，而在竹林之外，就不再是属于“浩气盟”的地界，王遗风只要跨去一步，他就要从这场回到十六年前的幻梦中醒来，走属于他的风雪里。

无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王遗风也必须要走了。

但也是在他离开谢渊视线后，谢渊听见了笛声。

谢渊：“那是人家家里栽培的果树，自然时时照料着，卖相不会太差，你当初拿走的，又是那堆果里最好看的。但我们这儿只有野果，天生地，自然没有那两个果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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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遗风背对着他，呼一气，正想说什么，来行这又一次的告别，却听见谢渊先说话。

白衣公的影消失在尽的转角。他轻功卓然，没有任何痕迹留，就像他从没有来过。

“不吃就别吃了。”谢渊乌溜溜的睛看着他，满是认真：“你没有必要这么迁就我，我去叫厨房好吃的过来。”

声音不大，调也很轻缓，似乎是一曲边地乡调，比王遗风常的那几个调可是好听不少。

但这样的离别，也是近在前。

“那我便走了。”他说，“谢渊，保重。”

谢渊偷偷来送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似乎只是在送一位要远行的友人那样，将他送到这里，也是停在了三步之外，成为昆仑雪原那一片白中唯一一驻足的红。

那么，在又一次默契的驱使，王遗风转过，轻轻拉起谢渊的手，然后落了一吻在未被护甲遮住的手指上。而这一次，谢渊没有拒绝他的亲近，任由他一个吻，落的位置是自己的睛。

“最后那两个果我也没吃。”王遗风说，“不吃酸的，图个好看，在案放了许多日。”

王遗风心一震。

这月儿的脚步是如此轻快，快到两人还未能再多说上几句话、多待在一起几个时辰，它就悄悄地挂上了山巅，照亮着夜半旅人未知的前路。

他这句话轻轻巧巧撕破二人竭力维持的、破破烂烂的“严公”与“谢校参将”的伪装，将两人从十六年前的时光中带回现在，让他们同时面对那个谁都不愿意去想、但的确存在且未来不会改变的现实——他们已经是敌人了。

谢渊说：“我又来送你了。”

谢渊先去一趟，确定要走的那条路没有任何人巡逻、也没有谁会过去后，带着王遗风，就这么在全浩气盟都一无所知的况将恶人谷谷主藏在房里一天、又让他轻松离开了这里。

但在里面，却还有几个熟悉的东西。

他仍旧是叫“谢渊”而非“谢盟主”，他觉得如果不意外，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叫谢渊。

其实也就是寻常的野果，南屏山这地方到都是，酸酸甜甜，颇为可，若是旅人遇见了，会十分喜。

却没料到，何其相似的场景，将于浩气盟再上演一次，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还是这样，而要走的人，他的面前仍旧是一片黑暗。

他没有带枪，不知是过于信任王遗风不会偷袭自己、还是让王遗风相信在跨浩气盟之后他不会枪相向，总之那把幽蓝的“推海”被他留在了房中，和那张王遗风午给他画的“小西天”一起，将往事静静尘封。

是他站在昆仑山和恶人谷的界，王遗风后是茫茫昆仑雪原，前方是三生路，一旦走上去，便不能再回。

“王公。”谢渊说，“夜了，前路未明，你也要保重。”

但即使是如此，王遗风也认认真真吃完了这个海棠果，而且准备去拿第二个，可是却被谢渊拉住了手腕。

——又？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夜是什么夜，路是什么路，谢渊似乎是在说这南屏山的月夜，也似乎是在说这南屏山的山路，但又似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