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少爷jin村(1/8)

当得知爸爸开车带着自己到这个破村子来不是为了走亲戚,而是要把自己扔在这里的时候,十岁的云见微当场横眉瞪眼,大哭起来。

“我不。”云见微简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一身雪白小衬衫,米色条纹铅笔裤,脚上是今年最新款chao牌运动鞋,背着他妈前年去香港买包时给他带回来的生日礼物、五千块的迪芬尼小动物书包,站在一条黄土尘尘的乡间小道上。路两边生着旺盛的艾草,一股子冲鼻的苦辣香味。远处田野错落,正是夏天,放眼尽是青绿。

云鸿舟知道自家儿子要闹,头疼把小孩抱着哄,“微微听话,就住一个暑假,暑假一结束爸爸就来接你好吗?你祁叔叔和彭阿姨都特别喜欢你,他们给你做好吃的,陪你玩,好不好?”

云见微被他爸抱着,大眼睛哭得眼泪汪汪,看一眼爸爸身后的祁叔叔和彭阿姨。一个农村壮汉,一个农村壮妇,都是一身灰蓝灰绿的短袖褂子,粗布长裤,脚上是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灰球鞋。妇人身前挂着条围裙,围裙上陈旧污渍斑驳,散发着被太阳发酵过的鱼腥臭味。

壮汉对云见微嘿嘿一笑,Cao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莫事的,微微以前不是也来过?好小的时候也和我们阿峰一起玩过。”

壮妇也憨笑,“就是嘛,阿峰待会儿放学回来的,叫哥哥带你玩!”

两人笨拙搓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进褶皱里,一脸的汗油在太阳底下油腻发光。

云见微嫌弃得脚趾扣地。就是因为从前被他爸带着来过几次,他才深知这破农村里有多不能待人,嫌这里脏嫌那里乱,回回来都抗拒得要命,后来他爸也没办法,再不带他来了。

哪想到这次不仅又把他带来,还准备把他扔这。云见微紧紧抓住他爸衣服,“我不住这儿!”

“微微,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强迫我留下来,你更没有礼貌!”

云鸿舟汗要下来了。他家儿子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嘴毒起来常常堵得大人都开不了口,更别说一干被他嘴上欺负过的小朋友。得亏儿子长得俊俏讨喜,小嘴甜起来又甜得要命,叫人爱恨交织的同时,喜爱还是更占一筹。

云鸿舟与自己的老友和老友媳妇示意致歉,把云见微抱到车里,打开空调,给他擦了擦脑门上细细的汗珠。

“爸爸给你道歉。”云鸿舟诚恳道,“微微,祁叔叔和彭阿姨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爸爸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除了他们,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照顾,我也相信他们一定会把你照顾得特别好。”

云见微瘪着嘴看着他爸,“那妈妈呢。”

男人沉默片刻,答,“爸爸妈妈这两个月工作都特别忙,你看,妈妈忙得都没办法来送你。微微乖,体谅一下爸爸妈妈好吗?”

云见微低着头不停捏自己书包上垂下来的带子,转头看了眼车外的农屋和土路,一脸郁闷,“这个地方好破,好土,味道也难闻。”

云鸿舟严肃道,“微微,你不能只看外表,就贬低别人的家。再说了,你刚才从叔叔阿姨家里出来,你自己说,他们家干不干净?收拾得整不整齐?”

云见微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实话承认,“干净。”

接着赶紧又补充,“但是很旧,什么东西都没有,地上没有铺木地板,墙上没有刷好看的漆,装修得一点都不好看。”

云鸿舟无奈叹息,“不是谁家都铺木地板,刷好看的漆,还照你喜欢的样子来装修的,宝贝”

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皱眉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微微,爸爸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云鸿舟摸摸儿子的小脸蛋,顺手拉开他的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他的手机,“手机爸爸就拿走了。”

云见微瞪大眼睛抓着他爸的手,“你要把我丢在农村,还要拿走我的手机?你是不是不要我啦?你是不是想把我卖掉,让我再也联系不到你和妈妈!”

云鸿舟被自家儿子搞得哭笑不得,“我不要你?那我是连自己命都不要了。爸爸是——想给你换个新的不是?而且你祁叔叔那也有手机,他们家还有座机,爸爸天天都要给你打电话的,到时候你一定要接,听到没有?”

云见微不满哼一声,“你要给我换个什么新的?”

“最新的,苹果手机,想不想要?”

小孩之前用的都是滑盖手机,这下给他跳到了全球最新款手机,云见微毫不迟疑,“想要。”

“那微微愿不愿意体谅爸爸妈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云见微又不停绞他那书包带子,皱着张小脸不吭声。云鸿舟继续努力,“下周周末爸爸就来看你,再给你带个新游戏机,好不好?”

云见微马上点头,“好。”

“那微微答应爸爸吗?”

云见微终于被层层糖衣打动,鼓起勇气下定决心,“——那好吧。”

“宝贝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哦。”

云见微一脸不情愿,“答应啦。”

“不许再对祁叔叔和彭阿姨不礼貌,让你叫干爸干妈你都不愿意,你看彭阿姨把她自己做的糖包子拿给你吃,你几口就吃光了,吃完了还对人家甩脸,嗯?”

那个糖包子是真的好吃,包子皮柔软蓬松,里头的黑芝麻糖馅儿甜而不腻,咬一口还往外流。云见微偷偷舔自己嘴里残留的甜甜糖味,不肯承认自己喜欢那个胖阿姨做的糖包子。

父子俩在车里讨论半天,终于得出个结果。云鸿舟牵着儿子下车,把他交给彭玲,“玲子对不住,微微这孩子从小被我和他妈妈宠坏了,一身少爷脾气,一点都不听话,不像你家阿峰”

彭玲声音脆亮,“我看微微乖得很,你记不记得他两三岁的时候,你把他抱过来玩,微微还不是哭,可是一被我们阿峰抱着,他就不哭了,哎哟,好乖的。没事微微,你阿峰哥过会儿就回来了。”

什么阿峰哥。云见微心里抱怨。早就连人的脸都不记得了,反正肯定是那种黑瘦杆子,一身破布麻袋,脏兮兮的稻草头发,就像他来的路上看到的几个农村男孩。

两个大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天,云见微被他爸牵着手,书包也被他爸拎在手里,百无聊赖拿脚尖在地上划圈玩。他又抬头看一眼这个家,一个土和砖砌出来的房子,高高的房梁顶,空空荡荡的客厅,仿佛凑数用的家具。一只鸡从后院门哒哒路过,难怪他还闻到鸡屎味。

上一刻还说自己答应了的云见微现在就想反悔了。可爸爸已经把他交给了彭阿姨,换成了彭阿姨牵着他,女人的手心胖乎火热,有汗粘上了他的手背,让他非常别扭。

云见微看到爸爸和祁叔叔在院子里说话。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很久,祁叔叔拍拍爸爸的背,像是在安慰。

之后爸爸提了两个大行李箱给祁叔叔,里面全是云见微的东西,包括洗漱用品,衣物,鞋子,零食,一小部分他必须要带在身边的玩具等等。

“微微,爸爸下周就来看你。”云鸿舟蹲下来摸摸云见微的脑袋,“你在这里一定要听叔叔阿姨的话,不可以闹脾气,知道吗?”

云见微瞪着他爸,哼一声,转头跑进屋里。男人无奈,站起身对自己的老友苦笑,“老荣,这次是真的麻烦你了。”

祁高荣长得人高马大,性情却温和内敛。他笑道,“你的娃娃不就是我的娃娃?孩子就放心放在我这里,你去忙你的事情,有什么事就和我打电话。”

“老荣,等这次事情解决,我一定拎两瓶好酒过来,咱俩必须好好喝一顿。”

“行,我等着你!”

汽车驶离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云见微蹲在后院的菜地旁边,他跑进来了才发现后院不仅有鸡,竟然还养了猪,猪圈就在后院旁边,里头时不时传来猪哼哼,空气中飘着猪圈的臭味,混着鸡屎的臭味。

汽车开走了。云见微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眼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呜,呜”

夫妻俩刚把小孩的行李箱拖进房间,就听后院窜起一声大哭。两人忙把东西放下,跑进后院一看,只见小孩蹲在地上哭得抽噎,彭玲心疼孩子,赶紧上去哄,“微微是不是想爸爸啦?不哭不哭,爸爸过几天就来看你了。”

云见微今年四年级,个子比同龄人还小点,骨架也不大,小脸Jing致漂亮,穿着又鲜亮时尚,总叫人以为是个小姑娘。彭玲心生怜爱,也没觉得孩子娇气,一直耐心拍背,“你爸爸给你留了好多你最喜欢吃的零食,还有玩具,都在你的箱子里呢。”

云见微撇嘴,“没把手机留给我。”

祁高荣也蹲在他身边,“你爸爸把你的手机拿走,是为了不让你老是玩手机,把眼睛玩坏了。”

云见微想说我爸把我的手机拿走是为了换新的,你们农村人连苹果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土老帽。他被猪圈味和鸡毛味淹没,一边哭一边吸气,差点给自己恶心吐了,含糊哽咽,“好臭。”

祁高荣没明白,“臭?哪里臭?”

彭玲哭笑不得,“猪身上味道大,咱不在这儿蹲着,走,进屋去。”

两个大人把云见微牵进屋,带着他进了一间房里。那间房原本是他们大女儿的卧室,女儿早年高中毕业就去了城里打工,每年回不了几次。彭玲特地把这间房又仔仔细细收拾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和枕头,把衣柜里的衣服也都清了出去。

而且整个家里,只有这一间屋子里有空调。还是前几天装上的。

为此云鸿舟给祁高荣道了好几次歉。原本老荣家里没有空调,也不需要。林来村三面环山,植被茂密,夏天时虽阳光盛旺,却不燥热,夏夜还有丝丝凉意,睡起来很是舒服。

然而云见微有多娇生惯养,他爸最清楚。若是夏天里没有空调白天晚上的开,云见微一定会闹。为了防止自家儿子把老友家闹得鸡犬不宁,他只能想办法自己出钱装空调。

祁家夫妇倒半点不介意,反正不是自己出钱,装空调就装好了,也不占位置。只是云鸿舟说想干脆给他们家每个房间都装一个的时候,祁高荣赶紧拒绝,笑称他们做农活的身子骨糙,年年都是夏天热冬天冷,经不起这空调细养。云鸿舟因此才作罢。

彭玲忙前忙后,把房间空调打开,又去厨房里摸出了点糖,进屋来塞到云见微手里,“微微来先吃点糖垫垫肚子,阿姨现在去做晚饭,马上你阿峰哥就回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饭。”

彭玲走了。云见微坐在崭新的被褥上,手里拿着几颗他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便宜劣质糖。这种糖全是糖Jing味,没有任何口感,云见微随手把糖扔在床头柜上,负气往床上一滚。

他快被他爸气死了,可他爸人都走了,他再发脾气也没人惯着他。云见微趴在床上扑腾腿发火,扑腾了会儿就累了。这床被子还挺好闻,一股阳光的味道。

可还是没有他自己家里床上的被子香,也没有那么软。夏天就盖一条薄被,被套是粗线织就,硬硬地硌云见微的皮肤。床板更是硬得像块铁,云见微都怀疑自己在这种床板上能不能睡着,这床怎么连床垫都没有?!

他跑下床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过来放在地上打开,把里头衣服翻出来扔在床上,没看到自己平时在家里最喜欢的小毯子。

“小毯子也不给我装进来!”云见微把手里的衣服往箱子里一甩。他真发火了,这里的每一处他都不喜欢,都讨厌,哪里都让他不舒服,他简直一秒都不能忍受。

云见微腾地站起来往门口走,要去给他爸打电话,让他爸把他接回家,否则他立马连亲爹也不认。他怒气冲冲抓住门把手,霍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举着一只手正欲敲门状。男生显然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云见微。彭阿姨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双长筷子,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见云见微自己突然打开门还吓一跳,“微微怎么啦?”

男生瘦高,身上穿着校服,书包还在背上没取下来。如云见微所想,这位“哥哥”的确很瘦,皮肤偏小麦色,倒没有那么黑。衣服是很旧的,衣角已洗破了边,但干净整洁。男生垂在身侧的手很好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也是干净的。

彭阿姨在旁边小心提示,“微微,这是你阿峰哥。”

云见微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他一声不吭低着头,紧接着推开面前这位哥哥,闷头朝外跑去。

眼见着小孩直接跑出了大门,彭玲锅里的面条都不顾了,赶忙追出去,“微微,微微!”

祁峰随手放下书包,几步跨出门外,“妈,我去跟着,没事。”

祁峰每天都一大早起床,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去镇上的初中上学。回家后帮家里人做事干活,节假日里还要下地务农。他随他爸,个子冲得快,腿长,追上一个路都不认识的城里小孩轻而易举。

看见自家儿子去追,彭玲松一口气,放下心转身回厨房,继续煮她的面条。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坠落山头,漫天彩霞。飞鸟回巢,晚风拂过田间小路,偶有放学回家的小孩结伴路过,好奇观察路边一个人慢吞吞走的云见微。

云见微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自己擦眼泪擤鼻涕。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心情已经悲伤到极点,感觉全世界都不要他了。

他沿着路边的篱笆哭哭啼啼往前走,突然冷不丁一个庞然大物从旁边窜出来冲他汪汪叫。云见微吓得大叫一声跌在地上,屁股摔痛,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涌出来。

“走!”

一直跟在云见微后面的祁峰见状跑上前,把邻居家的黄狗喝走。那狗是看门狗,看见陌生人才叫两声,哪想到自己会吓哭小孩,夹着尾巴灰溜溜被祁峰赶走。

祁峰想扶云见微,云见微哭着甩开他的手,咬牙忍着屁股痛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衣服和鞋现在全是灰,他从没这么狼狈过,站在原地发脾气,“衣服都弄脏了!”

祁峰还以为是在冲他发火,想给他拍拍灰,却想起刚才被人嫌弃拍开手,只好讷讷站着。他看着云见微边抽噎边弄掉自己身上的灰,眼见太阳要落山,他问云见微,“回去吃饭吗?”

云见微早饿了,一路又是发脾气又是哭闹,耗费他不少力气,下午的时候彭阿姨的糖包子就吃了一个,碍着面子没多吃,现在后悔了。

小孩发倔不说话,不知道在和谁赌气。祁峰不擅长应对小孩,只好也傻站着。

比起他记忆里几年前那个小小熊一样的小nai娃,如今云见微长大不少,脾气——似乎也见长。云见微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他家,每回都是过年的时候。

农村里过年热闹,也乱,都是邻里乡亲,也没那么多讲究规矩,大人四处闲逛窜门,小孩满地跑。当时初见这人多阵仗的云见微被吓到一直哭。他的爸爸妈妈回老家来拜年,顾应不过来小孩,彭玲便把他叫过来,让他和姐姐帮忙照顾这个爱哭的弟弟。

说来奇怪,他当时也就六七岁,自己还是个小毛头,可当他抱着云见微,试探着叫他的小名“微微”的时候,小孩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一大一小面面相觑。祁峰一动不敢动,可云见微真的慢慢就不哭了。

祁峰仍记得那个时候,云见微的妈妈,一个长得像明星,打扮得也像明星的漂亮女人,笑着对他说,“阿峰和我们微微有缘。”

现在云见微又在哭,可祁峰已经不好意思抱着他,哄着叫他微微了。

他看云见微一身衣服昂贵漂亮,现在却变得脏兮兮,终于憋出一句,“回去我给你把衣服洗洗。”

云见微恼,“别把我衣服洗坏了!”

祁峰很少见过云见微身上的衣服料子,看起来轻飘飘亮晶晶的,细圆扣子画画似的点在衣服上,好像碰一下就要掉。

祁峰平时洗衣服都是自己手洗,卷在一起在搓衣板上使劲搓,越用劲洗得越干净。但云见微这衣服,要真拿去搓衣板上搓,一顿下来衣服扣子估计全得崩洗衣盆里。

祁峰很自觉地再不提洗衣服这事儿,老老实实又问一遍,“回去吃饭吗?”

云见微皱眉握拳,从喉咙里不情不愿发出一声“嗯”。

他饿得发脾气,小老虎般杵在原地不动,“我摔疼了。”

祁峰茫然,“哪疼?”

“屁股疼,腿也疼!”

“哦。”祁峰反应过来,转过身往地上一蹲,“我背你。”

云见微屁股不是屁股、腿不是腿地慢吞吞挪过去。他看见祁峰身上洗褪色的旧校服,有点不想往上趴,但看在衣服还算干净的份上,还是勉为其难哼哧抱住了祁峰的肩膀。

祁峰背着人站起来,刚一起身云见微就叫起来,“疼!”

祁峰一僵,不动了。云见微气道,“别抓我那么紧,把我的腿捏疼了。”

祁峰一头汗。自己压根没使劲,也不知道是哪里捏到了他。他只能小心翼翼把人托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回走。云见微抱着祁峰脖子,稍微颠了一下就哼哼唧唧,不是嫌祁峰手重了,就是嫌祁峰走慢了,把祁峰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段三分钟的回家路硬是走成了十分钟,总算进了自家院子。

“微微回来啦,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上都是灰。”

彭玲出来迎两人,见状忙查看云见微情况。云见微一身灰土,被祁峰背进屋里小心往凳子上放,屁股刚一挨着凳子,人就叫唤起来。彭玲赶紧把人抱过来,一问才知道是被狗吓得摔地上了。

“是不是屁股摔疼啦?不疼不疼,腿有没有摔到?来,微微站在这里,姨扶着你。”

彭玲把云见微半抱着给他做支力,另一边祁家父子把面条端出来,彭玲接过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云见微面前,“微微肚子饿了吧,来。”

云见微大老远就闻着面条香,一双眼睛滴溜溜盯着碗,见碗里面条雪白,汤鲜油亮,汤面上卧着个白嫩的荷包蛋,一排新鲜青菜,还洒了层葱花。

云见微使劲咽下口水,点头。彭玲给他拿筷子,云见微接过筷子,没忘记说谢谢阿姨,屁股好像也不痛了,拿着筷子就开吃。

祁峰端着大瓷碗呼噜吃面,鼓着腮帮边吃边看一眼云见微,见他撅着个屁股站在桌边也吃得脸颊鼓鼓,刚才还别别扭扭站不住要人扶着,这会儿吃着吃着,脚丫子踮起来,人也站直了,彭玲松了手,笑眯眯看着云见微,又瞅见儿子表情,使眼色示意他安静吃自己的面。

彭玲在村里出了名的招小孩喜欢。她脾气好,嗓门亮,爱笑,说话特有感染力,看见小孩就喜欢逗。加之她的厨艺好,什么菜都能做,这些年村里的大年饭都是她主持,小孩都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花馒头,包子,还有各种小吃。

祁高荣见云见微身上脏兮兮的,说,“微微待会儿换身衣服,让你姨给你拿去洗洗干净。”

云见微迟疑,“我的衣服容易洗坏。”

彭玲笑,“不会的,微微的衣服是丝绸的,姨给你用水沾着轻轻擦,把灰擦掉,不给你揉,肯定不会洗坏,好不好?”

云见微这才被说服,乖乖点头,“好,谢谢姨。”

今天下午还撅着嘴客客气气叫阿姨,一碗面就改口甜甜叫姨。夫妻俩听得憋笑,想起云鸿舟临走前和他们提起云见微这小孩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只要顺着他来,保证多大脾气都能哄好。

太阳落山后,没有霓虹灯的加持,农村的夜黑得很快。祁家夫妻到后院去忙活,打算揉面条酿米酒,给家里两个小孩做好吃的,去忙之前特地叮嘱祁峰带弟弟去洗澡。

他们家洗澡的地方在通向后院走廊的一个小隔间,祁峰领着云见微到浴室,推开木门,他拉了下墙边的吊绳,浴室墙顶的吊灯哒一声亮起,云见微抱着自己的睡衣和毛巾站在门外,看见浴室里水泥糊的灰墙,瓷砖地,一扇窗户外通着后院院墙,只一花花绿绿的塑料帘遮挡。莲蓬头下面就是蹲坑,旁边一个洗手池,池子里积着擦不掉的陈年旧渍,镜子损了一角,雾蒙蒙的不清晰。

云见微瞪着浴室,抱紧自己怀里的衣服,“我不在这儿洗。”

祁峰正给他调热水器的热水,闻言茫然,“不在这儿洗在哪洗?”

“连浴盆都没有。”云见微要受不了了,狠狠盯着地上的蹲坑,“这里到底是卫生间还是浴室?”

“上厕所和洗澡都在这里。”祁峰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云见微说的“浴盆”是什么,老老实实道,“我们家没人泡澡,不用浴盆。”

云见微一天之内数次要崩溃,一想到他爸竟然把他丢到这种可怕的地方生活两个月,内心悲从中来,开始真心实意地认为爸爸妈妈可能真的不爱他了。

“我不在这里洗澡。”云见微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撇着嘴泫然欲泪,“地上好脏……莲蓬头也够不着。”

祁峰看看地,看看墙,看看莲蓬头,没看出哪里脏,妈妈隔三岔五就把家里收拾打扫一番,他觉得家里已经很干净了。他再看看云见微,吓一跳,怎么又要哭了?

他从小就有点怕云见微哭,见状试探问,“我去给你买个大点的盆,给你当浴盆?”

云见微还眼泪汪汪的,“你们这有浴盆卖吗?”

祁峰说,“我去找。”

然后转身走了。

云见微回到房里,蹲在床边百无聊赖等,面前散落一床他自己的玩具。他把小火车玩具拼了拆,拆了拼,放在一圈轨道上滴滴地转,玩得不亦乐乎,暂时忘却了令他“悲伤不已”的伤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迫不及待等着洗澡的云见微马上起身跑去打开门,就见祁峰抱着个大红圆盆经过,见他跑出来,示意他跟上。

云见微满脸疑惑,从没见过那种土里土气的红盆子。他跟上去,祁峰进浴室把盆放在地上,蹲在地上拿莲蓬头打开水冲洗。这盆是他跑了两家才买到的,他先去了比较近的小卖部,小卖部里只有那种洗脸盆,没有大的;于是祁峰又跑去了更远一些的村超市,总算找到这种能容纳下半大孩子的圆盆。

“洗干净就能当澡盆用了。”祁峰边清洗澡盆边和云见微解释,“盆不深,你坐里头洗也没事。”

这盆连云见微自己家里的浴缸三分之一大小都没有,高度就到云见微的屁股墩,重要的是颜色很土。云见微不满,“没有好看点的颜色吗?”

祁峰头一次听说洗个澡还要用好看的盆,他很懵,“没有,都是一样的。”

云见微只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你们冬天怎么洗澡?这里头都没浴霸。”

“以前是去澡堂里洗,现在不用了。”祁峰指给云见微看墙上的一个小孔,孔里通着根管子,“隔壁就是厨房,我爸在墙上开了个洞,冬天要洗澡的话就拿这根管子接着厨房的高压锅,用蒸汽取暖。”

云见微从没听过这种Cao作,吃惊,“这能取暖吗?”

祁峰点头,“一点也不冷。”

他洗好盆,开始给盆里放热水,放一部分热水后再放冷水,一边放一边试水温。

氤氲的水汽里,祁峰专心做事。他没有一丝不耐,神态安静平和,侧脸可见鼻梁高挺,五官还未长开,虽仍充满少年期的青涩,却已隐有沉稳俊朗之意。

云见微这还是第一次正正看清祁峰的脸,才发觉这便宜哥哥虽然黑了点,长得倒还比较顺眼。

“水放好了,你洗吧。”祁峰起身,把莲蓬头放在云见微能拿到的地方,教了他一遍如何使用热水器,又说,“小心别摔跤,有事就喊我,我能听到。”

云见微终于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贫乏的洗澡条件。“知道了。”

然后看祁峰一眼,低下头捏自己衣服,“谢谢哥哥。”

祁峰愣一下,点头,“不用谢。”后转身离开,帮他把门带上。

云见微脱了衣服跨进盆里,水温正好。他总觉得盆还是不干净,想了想,还是拿过莲蓬头打开,站在盆里给自己冲洗。

云见微很爱干净,没洗澡的话连床都不会上。这会儿终于能冲掉一身的灰和汗,云见微心情转好,边哼哼歌便给自己打肥皂,洗出一身泡泡。

他心想祁峰哥哥长得还挺好看的,虽然人不大爱说话,像块木头。云见微从小就是颜控,包括但不限于人、动物、食物、玩具、日用品等等,他都喜欢好看的。

他决定勉强把祁峰哥哥划入“允许靠近”的范围。

第二天一早,云见微被鸡叫醒。

他一个激灵吓一跳,听到后院里头的鸡扯着嗓子叫了一阵,后世界重归安静。

云见微迷迷糊糊把放在床边的儿童手表拿过来看时间,一看才五点半。

外头的天还是蒙蒙青,云见微都没全醒,翻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他昨晚在床上折腾半天,被粗线的被套和床单硌得浑身不舒服,老在身上抓痒,后来是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才勉勉强强睡着。

门外传来人走来走去的动静,大家都轻手轻脚,特地不去吵在房里睡觉的云见微。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天光大亮,云见微房外才传来敲门声。

彭玲敲了会儿门不见回应,开门进去,“微微起床吃饭啦,姨给你弄了好多好吃的。”

云见微喜欢睡懒觉,昨晚又没睡好,这会儿不愿起床,发起床气。彭玲走过去想把人哄起来,刚一走近,眼尖看见小孩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泛着一片红。

她忙过去拉开窗帘,借着阳光仔细检查云见微的手臂。这一看不得了,小孩的手臂、脖子和背上都是被抓挠出的红痕,看着像是过敏抓的。

彭玲赶紧把小孩抱起来,“微微身上哪里不舒服?怎么到处抓呀。”

云见微被女人抱进怀里,困倦歪着脑袋窝着,嘟囔,“被子痒,不舒服。”

彭玲疑惑把被子拉开摸摸,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是她洗干净晒好收在袋子里封着的,垫絮和被絮也会定期拿出去晒太阳,按理来说没什么螨虫,更不会chaoshi。

彭玲又问,“怎么会痒呢?”

云见微哼哼撒娇,“被子上都是硬疙瘩,硌着我了。”

彭玲琢磨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好么,原来是个小豌豆公主。

祁家通常是早上七点半左右吃饭,然后该干活的去干活,该上学的去上学。

云见微也被薅到饭桌上,本来困兮兮的,鼻子里却闻到一阵香。他睁开眼,面前摆着一大碗色泽鲜香的鸡蛋rou丝面,一碗稠白的米汤,桌子中间还放着一大盘炕饼,腾腾冒热气。

云见微蹭地开机,甜甜地和所有人唤一声早上好,迅速拿起筷子开吃。

“老荣待会儿吃完饭去镇上超市买一套新床单回来,然后再买条空调被。你就跟人说要那种细软的,滑的。”彭玲对丈夫说,“微微身上容易过敏,昨晚一夜没睡好呢。”

祁峰也看到云见微身上的红疹子,没说话。祁高荣问,“要买点药不?”

“我先带微微去诊所,问问刘医生。”

吃完饭彭玲就带云见微去了村里的诊所。本以为一大早诊所里没人,谁知还没走近就听里头一阵嚎。

彭玲牵着云见微进去瞅,只见诊所里一妇女正打骂一胖子,胖子被揍得嚎叫乱跑,没跑远又被拎回来打屁股。

“叫你敢骗人!死小子反了天了!”

胖子叫唤,“妈我错了!”

诊所医生夹着团棉花坐在一旁,一脸无奈,“好了好了,赶紧让孩子把棉花咬着。”

妇女气呼呼把胖子抓着,彭玲上前打招呼,“秀啊,又教训你家鹏鹏呢?别老对孩子这么凶嘛。”

吴秀见了彭玲,大叹一口气,“别说了,你晓得这死孩子又做个什么事情?这两天他们学校考期末考,他竟然敢骗他爸说学校已经放假了,天天就跑到外面玩!要不是他爸看到阿峰背着书包回来,还不知道这小子连考试都没去考!”

吴秀气不打一处来,把那哭哭啼啼的胖子拽过来,“让你胆肥骗你老子,被你爸揍掉一颗牙也活该!”

胖子叫杨家鹏,和祁峰在一个镇中学念书,看起来和祁峰一般高,却怕有两个祁峰那么胖。半大不小的人了,被他妈揍得屁都不敢放,泪汪汪站在一边。

云见微牵着彭玲的手站在大人身后,看那胖子怂叽叽的样子,面露不屑。

谁知杨家鹏看到了他,且一眼就看到他脸上鄙夷的眼神。胖子立马止住眼泪,瞪着云见微。

云见微才不怕他,冲他做个鬼脸,把胖子气得立刻攥着拳头要过来。云见微马上抱住彭玲的手,贴着他姨的腿。

“又想往哪跑?”吴秀把她儿子一拽,险些又要揍人,“赶紧过来让人刘医生看看你的牙,回去了你爸还得教训你!”

胖子一被他妈吼就熄火,老老实实咬着棉花,嘴角上了点药,处理完后跟着他妈往外走。经过云见微身边的时候,胖子很凶地瞥了云见微一眼。

云见微冲他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他指指自己的牙,又望着胖子一摊手,示意我的牙都好好的,你比我少一颗,丢人。

胖子脸都要气绿了,愤愤被他妈拖走。云见微照面赢了一头,得意洋洋。

医生检查过云见微的胳膊和脖子,听彭玲描述一番后,只说没事,确实是孩子皮肤敏感,换床软点的床单被子就行,回去拿冷毛巾敷一下就好。药也没开,便让两人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云见微问彭玲那个胖子哥哥是谁。彭玲牵着小孩走在田间路上,“他和你阿峰哥一样大,你可以叫他鹏鹏哥。”

云见微心想我才不叫他哥,长得那么胖,看起来也不爱洗澡,嫌弃。

他抓着彭玲的手摇一摇,“他好凶呀,刚才瞪我呢。”

彭玲“咦”一声,“瞪你做什么呀?”

云见微装傻,“不知道。”

彭玲想了想,说,“鹏鹏不像你阿峰哥脾气好,他可算是咱村里的小霸王呢,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怵他爸爸妈妈。不过微微也不用怕,要是他敢欺负你,咱们肯定为你出气。”

“我才不怕他呢,他刚才哭得好丑,还被他妈妈打屁股。”

“就是,多大人了还被妈妈打屁股,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一大一小牵着,你一句我一句一路聊,慢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