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录 第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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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要。”短短几天后，仆散宁已萎落成一把枯骨，任承麟、徽儿、达及保和凝光如何开解，她只是在枕上侧首向西南方向，微笑不语。这一日，她又咳好些血，昏昏沉沉中，似被人抱了起来，勉睁开，看见承麟泪：“表妹，我送你去钧州。”钧州？这两个字牵动肝，她脑中清楚了些，听承麟叹：“我明白你是断断不肯独活的了，我都已安排好了，趁战事稍缓，送你去与良佐团聚。”仆散宁靠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你怎能轻易离京？还有，徽儿，趁此机会……”承麟疼惜地轻抚她背脊，数层秋衣之，那突起的脊骨依旧硌着掌心：“是，徽儿也和你一起去，我不能离京，安排了几个人护送他去南朝找纨纨。”说着，他将仆散宁抱到车上，向达及保待几句，对车厢中的徽儿简短地：“乖儿，路上小心些。”徽儿清澈的双目中有泪光闪动，小嘴颤抖着似要说话，这时，凝光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哀声唤：“王爷！”徽儿神骤变，厌恶地转过，不再看向父亲。承麟一愣，嘴动了动，终是无话可说，苦涩而迟缓地关拢厢门，在越来越狭窄的视线里，看见儿仍倔犟不肯转。他仰向天，仿佛又看到妻临终时的模样，也是一样的怨恨，至死不肯转回看他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明白了，又像是遗忘了，这其中所有的因果。因怕仆散宁病难支，达及保驾车日夜兼程向西南急行，两天后就到达钧州地界。徽儿不肯南，定要陪伴姑姑左右，仆散宁亦不勉，打起神照那碑文所言，寻找当时蒙军驻扎的位置。达及保怕她受不住劳累，更怕她猝然见到完颜彝遗骸的惨状会崩溃，力劝她留在城中等待，仆散宁只是恻然摇，持同往。当日钧州城郊外遍地尸，无人收殓，七个月后，曝荒野的尸皆成了累累白骨，风雨打，鸦啄犬分，零散落在荒草野藤中，十分可怖。徽儿害怕，躲在厢中不敢看，仆散宁却甚是平静，靠在车上与达及保一同辨认方向。车突然一顿，仆散宁重病无力，险些跌去，抬看时，达及保已车，大步奔向前方，将俯卧在地的一个女抱起，仆散宁定睛看去，惊呼：“风！”原来风离京后，一心往钧州方向寻找主，她自幼于禁，全然不懂野外事求生，又无匹，才了京城就遭抢劫，连同宋珪偷偷行的一金银也被抢走，途中行经之地皆受兵燹，十室九空，连向人乞讨都不能够，缺衣少，心惊胆战，几天的路走了几月，勉赶到钧州郊外被满地白骨一吓，登时厥过去。悠悠醒来时，她见到形销骨立的主关切地凝视着自己，以为在梦中。突然斜剌里递来，有人站得远远地瓮声：“喏！”风一看是达及保，才知并非梦，支棱起来抱着形容枯槁的仆散宁又惊又痛地问：“主！主！您怎么啦？”仆散宁微微而笑：“我不是主。”并简短地将别来经历告诉于她。风数月来辗转荒野，并未听说完颜彝就义之事，此刻骤然听到，登时惊得呆了，泪珠般簌簌掉落；仆散宁却仍没有一滴泪，微笑着用枯得脱了形的手轻轻去她的泪，三言两语，将皇帝褫姓黜封等后事说完，又问风为何在此。风痛心不已，更怕她决意殉死，将别后忧急如焚、途中万般艰苦一语带过，泪：“姑娘，咱们找到将军遗骨，将他安葬之后，就一起去隐居，好么？您曾教我，既已无缘，那便各自珍重；既不能彼此保全，留一个也好——你亲说过的，你记得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仆散宁有些恍惚，似有微风轻翻起一页页少时岁月，隐约记起，仿佛还是给风改名时，评论曹植与甄后的话。“是啊，我那时是这样想的。”她微笑着将轻轻靠在风肩上，一如许多年前，翠微阁帐中两小无猜、并夜话，倾诉那些幼稚的猜想和青的萌动，“从我受封那一日起，我就知自己将来的结局，或是和亲，或是被当成一件礼笼络勋戚，这是国朝每一个公主的命运。我所能够的，就是用我的脸、我的，甚至是我的命，来换一个为国为民，问心无愧。至于曾经的少年绮梦，坦腹东床、霹雳破、小儿破贼、封狼居胥……都如梦幻泡影，稍纵即逝，梦醒了，肩上是千钧重担，脚是万丈渊，前只有黑黢黢的一条死路。”她一气说了许多，似是不上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她一声声痛嗽，不断有血滴溅来，落在她与风衣襟上。“姑娘！”风焦切地为她抚膺顺气，达及保和徽儿急走近，仆散宁却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她闭上双目，不知为何，在受到生命如逝的此刻，忽然很想把一腔心绪诉于风，或许，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风早已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不是唯命是从的婢，不是心怀芥的嫂嫂，也不是需要悉心保护教导的幼妹，而是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好朋友：“我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完结了，可谁知，竟会遇到他。”说到最后那个“他”字，她语声不自觉地转柔，惨白的角悠然绽开一朵浅笑：“遇到他之前，我从不敢相信，甚至连梦都梦不，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她笑意转，轻轻欹在风怀里，脸上神又是喜，又是骄傲：“你知么，他是天底最好的男儿，比官家、比呼敦哥哥，甚至比我爹爹和姨父还要好！他一言成契，终不移；光明磊落，坦白无欺；无论我临时变卦还是刺探窥伺，他都不会怀疑我的用心，永远相信我对他的义；他怕我受人非议，烛之夜、枕衾之间，仍不舍得染我完璧之躯。遇到他之后，我才知自己是个人，除了救国安民、昭雪沉冤、保护纨纨之外，我还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一生要过……”她气力难继，又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我从小，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