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学与不学有什么区别(1/1)

南高恢弘壮阔的校门口,有一个破破烂烂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有段时间总有群学生一放学就往那跑,也不是没引起校领导重视彻查过,但这在学校门口扎根时间比学校还久的几十年老字号们,各个根深蒂固,家家有互通的微信群,检查的一来就跟串联的灯泡坏了一个一样,噼里啪啦几秒钟店门关了一片。这实在不是几下小打小闹能铲除的,几次校领导来得都雷声大雨点儿小,除了听到几只翻墙偷吃的猫咪在那咪呜乱叫,什么也没查到。

但那看似民居的门里头,场子可大着。校领导刚走,窝在墙角装猫叫吓唬人的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站起来,在老板娘叉着腰扬言要找鸡毛掸子揍他们屁股的时候互相推搡着去道歉赔罪,说什么反正也没发现,反而少点嫌疑云云。老板娘听了半天余怒未消,收了他们的零食盘子回后院去了,只剩网吧柜台打工的瘦削少年和他们几个大眼瞪小眼。

“小瘦子,虎姨脾气越来越泼辣,你怎么招架住的?”为首那个少年,染着一头张扬杂乱的黄毛,像是早晨起来的头发还嫌不够,又硬生生插了手指进去搅了几圈的样子,又青春又杀马特,亮得晚上的蝙蝠飞着都要退避三舍。耳垂上两枚纯黑的金属耳夹又厚又重,把耳垂夹得泛红。他穿着件画了骷髅的白恤,那骷髅的颜料没干似的,满衣服乱飙红色,也不知酷的点在哪里。腰里扎着条全是金属扣子的皮带,闪得人头发昏,在夏日阳光底下简直可以当逼供的刑具。皮带底下束着淘宝爆款十元三条的破洞款牛仔裤,膝盖露了一大截,看起来比穿裤衩露得还多,也不晓得早晨起来时候看不看得清脚往哪个洞里伸。那少年眉目Yin沉,没什么笑,就看向柜台里男孩的时候,唇角懒散地勾了下,一副爱答不答的吊样。

那男孩叫毛二,眉梢眼角都天生往下弯着,一副很好欺负的软柿子样子。他声音挺温软——经常被说娘:“每天送牛nai不够我生活费,而且雪姨人不差”他眯起眼睛笑,两只手臂交叠着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直起身子和他们讲话。

那个领头的男孩,据说叫林羽辰的,不屑地切了一声,没做评价。“你这有创口贴不?泰迪刚翻墙的时候膝盖蹭破了一块,滋滋冒血,看得我心里头渗。”他嘴里说的“泰迪”立刻窜起来,是个卷头发的,看起来和林羽辰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模样,膝盖上红了一大片,边缘处有血擦着小腿肌rou的线条流下来。“泰迪”疼得龇牙咧嘴,倒真挺像条追着塑料袋发情的泰迪,嚷嚷着要林羽辰别叫外号,叫名字。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张志,不过很少有人这么正经叫他,一般叫他“臭小兔崽子”。

毛二对这种情况很熟练。他弯腰去柜台底下掏邦迪,裤带没扎住衣服,露出半截白净的细腰,上面有些青紫痕迹。“小瘦子,又摔跤啦?”张志眼尖看到,便调侃他。毛二声音通过固体传播出来,闷闷的但是很清楚:“上次下雨天骑自行车,没看到地上的水坑。”他探出头的时候没小心,后脑勺在柜沿上不收力地撞了一下,声音怪响的,听着就很疼。林羽辰已经开了台电脑,正登陆游戏,头也没抬说了句:“给你脑袋也贴张邦迪,本来就傻。”

毛二憨笑,揉着脖子坐起来,蹲下身把创口贴给张志贴上,小屋子里昏暗的灯光泼洒在他眼睫上流泻下去,在充满呛人烟味和没洗的臭袜子味的低劣网吧里违和至极。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张志一瘸一拐地挪到林羽辰旁边,打开了游戏界面,输入登陆密码的时候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林羽辰从口袋摸了支烟出来,拿过鼠标垫旁边的打火机点燃叼在嘴里,翘着二郎腿含糊不清道:“不想回去。”

张志夺了他烟吸一口又给他放回嘴里,鼻孔里喷出一股浓云,在烟雾缭绕里一脸的神清气爽。林羽辰撇撇嘴,两刀把张志的游戏角色砍死了。张志嗷嗷叫着扒住林羽辰键盘不让他继续施暴:“爷!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怎的,你爸又喝酒了?”

“不想看见我妈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林羽辰低声咕哝了一句,张志正大喊大叫着也没听清,倒是引得其他几个人围过来看林羽辰对“泰迪”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让这卷毛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可怜。毛二做了个“嘘”的动作:“你们想把雪姨吵来吗?她万一把你们逃学来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就都完蛋了。”

张志满不在意:“我们逃课不是一次两次,学校早就放弃我们了。”

林羽辰冷哼一声。

毛二一边捂着嘴被浓重烟味呛得咳嗽,一边小心翼翼问着:“你们有机会上学,有人给你们付学费,为什么还不肯上呢?”他顿了顿,“我也想上学,可是我都不够养活自己”

林羽辰打断他:“你这种话已经说了几万遍了,不烦?我不想上就是不想,我爸整天只会喝酒吵架打人,我妈只会哭哭哭,我考的好没人表扬,考的不好也没人管,我学与不学有什么区别?”提及父母,他眸里反倒在一刹那突然鲜活了起来,仿佛有滔天的怨恨与埋汰,最终化为暗沉灯泡下的几粒尘埃无影无踪,重又变得Yin沉而疏离。

毛二缩了缩脖子,面容隐在柜台的Yin影里,没再说话。

结账的时候,几个人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凑起来勉强够了这一次几台机子的费用,林羽辰为首带着那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勾肩搭背走了,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毛二正呆呆看着他们的方向出神。如果一定要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他的样子,林羽辰想,大概是“望眼欲穿”。

走出那个环境憋闷的小屋子,外面大把的阳光扑面而来。日已西斜,早就过了放学的时辰。今天又在网吧待了一个下午。林羽辰盘算着,口袋里已经没多少纸钱,快要付不起这里的费用了。他啐了一口,冷冷道:“价钱黑成这样,良心给狗吃了吧。”

张志嬉皮笑脸,摸了摸膝盖上贴得干净整齐的创口贴,面泛红光:“可以理解啦,毕竟是顶风作案嘛。”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小团体里热闹非凡。

“闭嘴。”林羽辰面色冷淡,“走了。”他一甩肩上的书包,踩着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那一头。

张志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哪儿惹了这位祖宗。

林羽辰回家不算晚,他爸还在不知哪里买醉,家里安静得不正常。

“妈?”家里没有晚饭的香味,他皱折眉头喊了一句。房子不大,他的声音激起了微弱的回响掠过没有一丝皱褶的沙发,擦过空荡荡的餐桌,亲吻过紧闭的房门。浮尘被吹散又重新聚集回原处。阳光透过缝隙钻进来,丁达尔现象这个词在林羽辰脑中一闪而过。他只当他妈在睡觉,快步走向主卧,推门而入。

他妈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很死,几乎看不出什么胸腔起伏的痕迹。床头柜上凌乱散落着几张白纸,钢笔笔帽都没盖上。林羽辰爬上床,拍拍女人沉静的睡颜,指尖碰到皮肤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僵硬与冰凉。他心里一惊,俯身按住他妈脖子左边的动脉,那里毫无动静。哪怕他这么大的动作,女人仍旧是安详地躺着,一点儿苏醒的迹象也没有。而凑近了看,那张看似平和的脸庞上分明是窒息后才有的恐怖青紫。

林羽辰猛地弹开。他扑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有已经干涸的水痕。最顶上的两个黑字又大又粗,鞭子一样抽在心上。

遗书。

那两个字下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写,只有几道凌乱的笔印划痕,像是匆忙间想要写什么,却骤然失去了意识。他妈走了,什么都没留,剩下几滴干了的眼泪,两个钢笔字,和一场已冷的残局。字迹倒是清隽漂亮,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终于。林羽辰在心里喃喃。终于。

他面色如常地下床,把几张纸摆回原位,甚至贴心地给他妈的遗体盖上了被子,然后掩上房门,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他点了五十元的麻辣烫,吃了七元的宽粉和土豆就扔进了垃圾桶,胃里一阵子恶心。家里听不到他妈的抽噎和抱怨还有点不习惯,过于静悄悄,竟然会觉得有些无事可干。

林羽辰躺在沙发上,手臂交叉背在身后,想着平时吃完饭他会在做什么,却发现平时吃晚饭的时候,他光听他妈不厌其烦地数落他爸的荒yIn无度,他爸的始乱终弃,他爸的夜不归宿,就可以听到九点半,还不被允许离开餐桌,他只要一站起身,他妈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他几乎不用的、沾满了灰尘的书桌上有一张他小时候的全家福,那时候他才指甲盖那么点大。他爸年轻,他妈年轻。他爸帅,他妈漂亮。他爸不酗酒,他妈Jing神正常。什么都好,看起来挺幸福的,就是和现在天差地别这一点,不太让人满意。

林羽辰拧起眉毛,懒得再去思索其中关系,觉得有点累,去洗了个澡,不可能等他爸回家,八点半便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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