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3)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早,上海比北京热许多,挽香打着扇子仄仄斜靠在庭院里,浑身酥软,昏昏欲睡。

泥土芳香,挽香不住的揉眼睛,还未到中午就一个瞌睡连着一个。

庭院里草坪上花红柳绿的坐着各式各样身着洋装旗袍的女人,粉浓腮艳,捲着时兴的髮卷儿,白皙大腿从旗袍的裂缝里惊惊露出来,笑吱吱的围在挽香身边参观这个被宁家艳丽绝世的大少爷给娶回来的前朝古董。

挽香维持着脸上的笑,柔柔不吭声,却怎么也掩不住倦意,那副模样惹来一阵阵拈酸吃醋的尖刻调笑。

「哎呀,看咱们宁太太的憔悴样子,是被宁少给『用坏』了吧?」

「那可不?宁少的能力咱们姐妹都是有目共睹的,想当初太太还没嫁的时候,宁少在上海可是花名在外,不但馆子里养了好些个红伎,外头还包了好几房姨太太呢!」

「宁少最疯狂的时候,据说曾一个晚上招了好几个歌伎喔!」

「唉唉,据说宁少还玩过军统里的小姐!」

「噗,那小姐我知道,艳名在外,床上睡过的男人不知凡几,不过听说她最忘不了的还是宁少,两三天就来勾搭一回,想把宁少勾回床上去!」

「没用的啦,宁少只对新鲜的感兴趣,开心个一段时间就淡了,绝对不吃回头草。」

「宁太太,你放心,你也就是苦个几天的事,等宁少新鲜劲儿过去,您就算熬出头,不用这么累啦,嘻嘻!」

一窝女眷嘴巴忒坏,吱吱喳喳的,含着浓浓嫉妒口不对心的尖酸打趣,挽香脸皮薄,被她们说了一会儿就恼羞成怒,再不吭声,只一双小手紧紧扭着。

「闭嘴,吵死了。」

挽灯冷斥,腿间还隐隐作痛,苍白着脸斜倚在欧式花雕椅子上,她头髮盘了时兴的款式,一身金碧洒落的妖娆旗袍,即使歇在树影Yin暗处,也令人无法忽视她的艳丽。

众女眷早对这一对儿粉雕玉琢的美貌玉娃娃嫉恨得牙痒痒,有位陈小姐斜斜瞥过来,不屑冷吱,「我们跟宁太太说话,挽灯你插什么嘴?」

「我累,我烦!你们吵吵够了没有?」

「咦!『Cao劳过度』的是新娘子,你怎么看起来也是一副和男人厮混过的憔悴样?」

陈小姐捂着手绢吃吃笑,「我就说呢,宁少一个女人怎么够用?挽灯格格你们姐妹俩莫非送嫁是假,双双侍奉宁少才是真?」

「哟,奇了。」挽灯抽抽鼻子,不屑冷笑「我怎么闻到一股山西老陈醋的味道?陈小姐,您先把脸上坑坑洼洼的粉刺给治一治,再来我姐跟前挑拨我姐夫的不是吧!」

陈小姐噎住,脸上一堆凸起的红痘在厚粉下隐隐凸显,更显得狰狞。她扔下手绢狂哭奔离,其他人也被损的没趣,喏喏起身告辞。

挽香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偷偷给妹妹丢了一个讚赏的眨眼。

挽灯却假装没有看见,抱起双膝,阳光透过蒙蒙树影,落金一般,洒在湖绿色的旗袍上,艳光粼粼。

三秋桂子,十里荷塘,软浓浓一淀芦花,一季荼靡花事了,天气晚秋。

挽灯绕在树后,指尖聊聊捲着枯败的柔黄秋草,从Yin影中缓缓的走出,烟水明眸似笑非笑,轻嗔薄恼的都是风情,纤腰款摆袅袅移向庭院里悠然閒坐的男人。

自从挽香进了门,被宁华雍疼的跟什么一样,真真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两人的感情更是一日千里,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的不得了。

昔日上海滩的冷情风流贵公子彻底变成了妻奴,全数柔情都只用在那北京格格一人身上,不知让多少春闺梦里人恨恨咬碎了银牙。

挽香还是挽香,挽灯却已经不是挽灯。

她迅速被上海渲染,学来这灯红酒绿地、红尘乡里温柔境的百般风情繁华,柔媚艳色在她身上万方浓郁,早已不是还带着少女青涩的挽香可比拟。

「新时代是好的,可灯儿,我不希望你把什么都学去,你进步的太快了,缓一缓的好……」

挽香还和在北京一样黑直长髮细刘海,干净温暖,眸子却有些不赞同的看着妹妹烫成巨大波浪的妖媚卷髮,忧心忡忡的劝。

挽灯才不听她的。

她要改变,她没有太多时间太多机会,她要做一个和挽香截然不同的人,她要吸引宁华雍爱上这和挽香截然不同的挽灯。

如今,宁华雍已经能够迅速分辨出这姊妹俩,她们就算穿起一模一样的衣服板着脸坐下一动不动,他也能正确的找出挽香。

现在想利用同样的容貌伪装身份骗取他的温存,对于挽灯而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只能拚命的接近他,沈默的声嘶力竭,抓取他偶尔一个回眸的关注。

好累,好甜蜜,好心酸。

好痛。

挽灯脸上挂着笑,袅袅的靠上去,就看到宁华雍在仔细篆刻着一样东西。

一个胭脂色的珊瑚髮簪。

珊瑚易碎,他异常小心,将它放在木盒子里,铺上柔软锦缎,小尖刻刀在暗影里闪烁着尖锐的银光,刀尖珊瑚上慢慢琢磨,红色粉末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纷纷落下,带着海水的清新气味。

「姊夫,」软软的调子风情万种,挽灯一张掐得出水儿的芙蓉面上挑着两道远山眉,坐在华雍身边,爱娇似的抱住他一根手臂,猫儿般探头去看,「姊夫在刻东西?教教我呗。」

「好。」

华雍唇畔柔雅,笑容亲切和煦,他状似无意的抽回被挽灯勾住的手臂,非常耐心也非常礼貌的给她讲解篆刻的手法和花型。

「姊夫在刻什么花色?」

「金艳菊。」

「哦,姊夫喜欢金艳菊!」她将屁股下的椅子挪了挪,想要靠他近一点。

「不,是你姊姊喜欢。」

他淡淡垂着妖Jing般艳丽的眸子,柔声扯唇,挽灯紧紧咬牙。

远处山石隐隐幽幽,荷叶田田,水面清圆,挽灯深深吸气,靠过脑袋,希望清风送来他身上柔魅香息让她珍藏。

「挽灯,帮个忙。」

华雍的声调低柔和煦,没有半点不耐烦,他狭长美眸微弯,引来挽灯热切凑合,「怎么了姐夫?需要我帮什么忙?无论什么事情我都────」

「坐远一点,不要挡到我的光。」

他和气的放缓了语调,美眸底却刻着客套寒冷的鸿沟,「你挨得太近,会硌到我的手,珊瑚娇贵,刻坏了就没法重来,所以麻烦让开些。」

挽灯瞠着大眼战栗良久,才回神气恼的娇媚跺脚,「姊夫,你这是暗着赶人!」

「不,我这是明着赶人。」

你!眼眶里泛出红丝,挽灯委屈的涌起眼泪,慌乱摸索着自己的襟侧,才发觉自己忘了带手绢,连忙颤抖着用衣袖胡乱抹拭,哪知道眼泪却越抹越多,「姊夫,你是不是嫌我逗留在上海,给你添麻烦?我也知道我该回北京,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姊姊,我、我不是要来给你添麻烦的。」

「我没赶你回北京。」

「姊夫……」她一喜。

「但你也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宁华雍斜着眸子,美丽的眼底仄仄烟波,黑髮随意披散,慵懒而淡漠。他一手缓缓支在优美的颊侧,嘴角笑意清冷而遥远,冷睇着她。

「姊夫,我不是故意的,」挽灯使劲抹掉泪水,急切声明时又堪堪泛出水意,华雍视而不见地垂着长长睫毛,晶透的眼瞳犹如琉璃珠一般地清澈孤冷,静静等着她说。

「我、我不想回北京──」

声音骤然惊慌凌乱,北京那么远,也许终生都不会再见,就连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的小小幸福也会终成绝响。

「我要留在上海,多陪陪姊姊──」多陪陪你!

挽灯抹花了一脸的妆,却抹不尽泉涌的泪,急急扑过去抱住华雍的手臂。

她学来了上海的灯红酒绿调笑风情,却学不来这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乱爱情哲学,见到喜爱的人皱眉冷淡,就忍不住想哭,归根结底,她还是北京王府没有用的娇软小格格。

「不想回北京可以,我在上海的宅院很多,你爱住哪一座都随你,若是想念挽香了,就回来坐坐也无妨。」

他礼貌冷笑,厌恶垂眸,冷冷看着挽灯缠在手臂上的指头。「但是请不要干扰别人的正常日子,我和挽香是新婚,拜託你还给我们一个纯粹的二人世界,别天天Yin魂不散的缠在这里。」

挽灯听着,慢慢收起泪珠,怔然看他抽回手臂。

Yin、魂、不、散。

她像小丑一样,每天分分秒秒的腻着他,化他喜爱的妆、穿贴近他品味的衣服、努力融合入他的生活圈,把所有泪水藏在背后,每天只绽放给他开心的笑容。她使竭了平生最多的温柔,只为了能够多靠近他一丁点!他皱一皱眉,她就能担心的彻夜辗转难眠,他微微一笑,她的一整天就春光明媚繁花倾城。

她掏的都快空了,爱的这么累,却得来如此冰冷无情,厌弃烦腻的四个字。

Yin魂不散。

呵呵!Yin魂不散。

她心里彷佛被生生打进去了一个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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