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1/1)
“姐叫我去做伴郎所以我提前两个月在家跳Cao,中午点黍麦加胡萝卜只有那一天请得了假,但那一天是好日子,我怕路上会堵。我们大楼到酒店不算远,我是说市政府啊,爸来的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仿佛在玩笑。但这玩笑不合时宜,他很快避过去:为什么叫我做伴郎?因为我最会扮靓吧。我比哥高,当然比哥高了。咦,不信你可以过来比一下!我绝对不塞鞋垫的!
友挂电话之后开始假装浏览表格。进入高强度行业并不能让他放弃摸鱼。他面无表情,筛选数据,又按撤回,心中所想还是年初姑爷上门时的情状。连声客气之后他拿到一只表,家庭聚会(包括小曹姑爷)时才戴在手上。金属表带,又重又冷。姐姐还托着他手腕细看两眼,说不错,友三戴这个很像样。实在没有想到会这样快,请柬已经印好,照片他还是在姑爷朋友圈看到的。
实在说,他不清楚姐姐的态度。姐姐很少做模棱两可的遮掩,直接撒谎倒经常有。友接到伴郎重任后,竟一直没再和她联系。他甚至有不祥又恶意的猜想:临门一脚,他西装笔挺神色匆忙打到车前一刻,电话打来——分手,勿念。(前)姑爷的伤心支票签出天价数字,于是从大哥到八弟,一家人包一家火锅店吃夜宵,兴兴哄哄,欢喜满堂。姐姐举杯:祝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友会为她举筷,敲敲调料碗助兴。
猜想归猜想。他也近三十岁了,明白好的虽未尝不来,坏事却往往直瞄靶心。到晚,司马小姐果真电话打来:明天陪你看礼服。说是她作陪,却包藏要他鞍前马后的意思了。
友苦笑:姐,我也想试试高级西装,哦,哦,看你穿婚纱,可是...我实在腾不出空。她立即笑一下,表示接受了,却还打趣道:你又不是实习生,少应一次卯不至于要你的命。友已经在吃醋浇凉荞麦面(可怜巴巴的晚饭),寒酸得他喉咙开始紧攥成一线:老板不要我的命,回家爸就要我的命...哎,姐?
什么?
要不然让爸陪你去吧。友另一只手去拿水杯。既然你想要娘家人到场。
她顿一下,随即自如笑道:也好。我听说他最近没有什么事。周末都开始约旧部钓鱼了。
友低头用水shishi嘴唇:哇,真的?他以往连牌都不打的吧。
快退下来了,总要找点事做。她浅浅叹出一口气,悉索的声音,也许她已在床上躺下了。那你知道他司机的号码吗。我先问问他,免得直接被爸回绝了,尴尬。
不至于吧...我找找,发给你。友离开通话界面。那记录着通话时长的绿色小话筒,仍然在屏幕上对他小声说:好,我等你。他点开联络簿,眼睛却扫到时间。才九点不到,她先他一步吃完晚饭,卸妆,补水,换睡衣。疲累一天的友没有丝毫嫉恨的感觉,但他无法想像姐姐安憩在新床上的样子。他赶紧叫道:姐?我找到了。——电话突然掐断了。
曹少爷随口问,是谁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比早起更乱,且他睡袍系绳掉了,不成样子又杀气腾腾,迎着十八楼直吹的冷风去关窗。是谁啊。他坐上床尾,没有听到回应,就倒向她身旁。他似孩童一样躬着睡,抱揽她的腰。shi冷的短发,栽进她怀里。是我弟弟,她听着电话,轻推他一下。去吹头发吧。她把手机拿开一点,说。另手拨了拨他shi发。
少爷还把脸闷在她怀里,臂膀胡乱抬起来,寻找她身体别的部分:你给我吹嘛。手掌无眼,通话界面一下子消没了。鸣仪看一眼,气得笑:你很准啊。她立即坐起身,发消息给友说抱歉。灯光透过她慵垂的头发,照着少爷的睡眼,于己无关一样,他眼睫动了动。
走吧,给你吹头发。她把他领子别好。
鸣仪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少爷坐在镜前,捋了一把头发。他洗完澡后反而更困一样,眉骨又略高一点,眼睛比白天看起来更沉了。她摸摸他头发:你再等一会儿说不定都干了。是我失策。少爷说,你随便吹一下,我都坐好了。
于是她细瘦的手指从他硬发间抄过去。真的是很快的事,吵人的嗡声下,他们之间只沉默了两三分钟。曹少爷站起身,鸣仪拉住他,给他把一个小兔子发带戴上。少爷看看镜子,指指自己,眼神讲:真的假的?她边笑边说,我给你搽点东西,你不要摘下来。
他坐回去,面对着她。鸣仪给他拍爽肤水。少爷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说,现在还好,还有时间和你这样面对面。鸣仪手并未停:你明年还有一个考试呢,你等于还在做学生,想做曹总还早。他叹气,抓着她伶仃手腕:我还是喜欢上学的时候,忙归忙,但是没什么可烦的。鸣仪被他捉着两手,无奈一笑:你是贪图我打飞的去看你,我受苦受难,你就喜欢。
年青人发愁挨不过一刻钟,他们临躺上床前,曹少爷又开始无忧无虑地发梦:明天我们订八套衣服好不好,我还是想去租那种森林公园,我觉得在酒店是办给别人看的。提及明天挑礼服的事,鸣仪思索了一下,再次拢一拢他睡袍前襟:八套我要穿到什么时候(他答:我们不应该有什么银婚爬梯吗)...只要你有时间,当然都好,森林公园一定很漂亮,我从来还没有去过...明天的话,我爸爸可能要来陪我们。可以吗?
可以啊。他拉过被子来,要密谈一样和她共一个枕头,鼻息凑得极近。你和他说好了吗?
他们有共识,两厢父亲都是非常忙碌的人物。鸣仪的手机在枕边,她侧身拿起。我现在问吧。手机冷光照着她脸孔。友已经把司机的号码发给了她,配一个可爱的贴图,并说:没关系,姐姐休息吧,我还要继续上班。又一个哭脸。她回:摸摸。发了个小红包,“三的加班费”。
她走去阳台,身后少爷在床上说:外面很冷的——她说:没关系,就一个电话。她把门从外面拉起,凉风吹起她真丝睡衣下摆,仿佛罩纱从雕塑上被引绳牵开,露出玉石玲琅。友又发来表情:谢谢老板。他说,我已经在打车了,今天很早。
鸣仪轻轻呼气,将聊天界面上滑,存下号码。但她回到通讯录,犹豫一下,点到列。
爸。她拨通电话,后退一步,肩胛抵在玻璃门上。
人美和儿女关系之尴尬,众所周知。名字虽温柔亲人,但他鳏居,脾性古怪,冷漠然易怒。他的高位,和他端正的俊美,无疑会吸引住香水玫瑰,一捧接一捧。而他来者不拒。
他不常在家,无论老宅或他在市里的房子。扮父亲的角色,固然不到位,但他每月给钱粮很足。异母的孩子们在一起处得不错,家中纠纷并不多。大一点的已经在外工作,稍小的还在老城区上学。彼此都有电话联系。
关于这场婚姻,其实上一辈都有一点讲究,忌惮做父母的有什么不齿事体,不体面。如果真有些什么,就仿佛在给小辈捣乱。但因为双方父亲是旧识,并且利益相关(两家亲戚在席间喝得脸面通红时,当然不会说到这种刻薄的话),所以订婚是板上钉钉,在早春,玫瑰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贵。现在已经入秋,中间夏天又经历曹少爷毕业典礼,晚一点又有新居落成。欢喜的氛围热涨,仿佛周遭空气里都是金粉,洋洋洒洒,明亮怡人,集起来可以在他们的请柬上题字:恭请光临。
房子的事,人美出了大头,很是他的一贯作风。装潢他交棒给新人。他的参与在常理之中,意料之外。但正如友的听闻,他处在一个西沉般安逸的状态,也许终于开始顾及身边的事了。他的字很好,有机会,大概,他会给他们写喜联。这个形式有点老了,在新居里只能恭敬裱起来吧。会不会有点可笑。她如果穿过客厅,端着水果,会看见父亲的字。写在红纸上,笔锋必然不会那么凌厉,只会圆而满。他在她伸手也触碰不到的地方,很会做人。
——她继续通话,她已经说清缘由。人美的声音,隔了半年,或许更久,她再次听见。背景音很安静。他应该独自在家。他嗓音很低,疲累的时候尤甚,像强压着待出的恶气,沉怒都像活火。
明天是几号...礼拜几。
礼拜一。她顺遂回答。
好。他一样顺遂地应。下午吗?(“是下午,两三点吧。”)我有时间,可以的。明天叫我吧。
她通完话,回到卧房里。从阳台到床尾距离,她走十步,却未走到。她意识到,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混淆了。在少爷迷糊醒来,为她开床头灯前,她就一直站在黑暗中紧握双手,身体打颤。少爷问:问好了?
好了。她如常应答,多走几步,回到双人床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