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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还清晰刻在眼前，钟坤说要带他回国，现在他回来了，可那个男人呢？他不要自己了吗？
“阿漾？”
余漾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到了钟坤。男人把自己捂得很严，鸭舌帽加口罩，只露出一双黑幽幽的眼，他穿着牛仔外套，双手插兜，冷峻硬朗。
余漾的眼睛骤然发亮，扑进钟坤的怀里很委屈地凶他：“你干嘛去了！”
“有点事。”
余漾狐疑地盯着他，不安的情绪还没有消散，这里是中国，钟坤居然敢带他回来，还敢出去抛头露面，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不怕被警察抓住吗？
他拉着他的衣摆询问：“你要做什么？是不是苗医生拜托你的事？这里是哪？安全吗？你带我回来干嘛要迷晕我！”
“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个先？”
余漾正色道：“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钟坤说：“只是想带你见一个人。”
“谁啊？”
“跟我来。”男人压低了帽檐，不经意望了眼四周，揽着余漾走到前面一个鱼摊，装模作样地问：“老细，今日啲鱼点卖啊？”
卖鱼的阿公头发斑白、身材佝偻，他头也没抬就说：“五蚊一斤，益你啦！”他说完话半天没等到回应，老人抬起头看见面前的男人，他晃了晃神，才迟疑地问，“你系阿坤啊？”
钟坤笑了笑，“九叔，好久不见啊。”
他自然地要往屋里走，没想到被人家抄起扫把就轮在背上，“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混的无家可归才知道回来是吧？我这小地方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赶快给我滚！”
钟坤被打得直吸气，拧着眉也有些恼，“喂！你有没有搞错？当着人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可是带老婆回来看你的！”
“滚出去！否则我立刻报警啊？”
“你报啊？我怕你这个？”
余漾看他们吵架连忙过去拦，他的存在使老人的动作停了下来，鱼摊来了几位客人，到底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九叔将他们两个赶进身后的小屋，又骂了钟坤几句，才出去卖鱼。
房间里，余漾撩起钟坤的衣服，确认他背上没有打坏，才问：“坤哥，你叫他九叔，他是你的长辈呀？”
“算是，他和那个人有交情。”
“那个人？”
“生我的人。”
余漾顿时了然，钟坤的母亲是越南人，他所指的只能是他父亲。他听过钟彬的名字，知道那是个白手起家却不得善终的毒枭，具体的事迹却不得而知。余漾问：“坤哥，我从来没听过你说小时候的事。”
钟坤摸摸他的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很久以前了，他死的时候把我送来香港，要我跟着九叔学卖鱼，只可惜我从小就不听话，后来出去拜堂口你不就知道了？”
他们还在这说话，九叔已经早早地收摊了，老人Yin着脸走进来，满脸褶皱，眼底青黑，明显是一副病容，可他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指着钟坤从头到脚地数落，骂得男人很无奈。
他把余漾推到前面，余漾慢吞吞叫了声九叔，老人才终于不念了，目光多了几分和缓，只是面向钟坤的时候又变得凌厉和嫌弃，看得出他这一肚子火怎么发都发不够。
三人围着小小的餐桌用了个晚饭，期间九叔一言不发，只是吃着吃着就开始咳，他咳得剧烈又痛苦，竟有些呕血的迹象，钟坤神情凝重，停下筷子问他：“喂，我寄你的钱没拿去看病？”
他又咳了两声，鄙弃地道，“看什么看？你以为谁会用你的脏钱？”
“呵，”钟坤冷笑一声，“你现在就是想用我也没有了。”
见两人又要开争，余漾连忙推推钟坤，又体贴地倒了杯水，“九叔，您喝水。”
“人家比你懂事得多。”他喝了口水，睨着钟坤感叹，又装作不在意那样问，“这次回来做什么，待多久？”
“娶老婆，当然要请九叔做个见证了。”他握住余漾的手，又道，“我和阿漾最多停一天，明天晚上启程去英国。”
桌上的两个人闻言都怔了一瞬，九叔脸上的皱纹都垂下来，“也好，早点走免得牵连我，干了一大摊烂事惹得警察到处抓人，你混的还不如你老爸。”
钟坤蛮不在乎地撇撇嘴，看着老人拄着拐杖上楼，他边走边咳，从后面望过去，佝偻得几乎看不见头顶。
余漾刚想问问题，钟坤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接道：“癌症，末期，这是最后一眼了。”
余漾抿了抿唇，不知该接什么，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人，他再也没有机会见他们最后一面了。
他动荡飘摇的内心都体现在眼神里，钟坤凝视着他的瞳孔，忽然信手翻了翻墙上的日历，随口道：“快春节了啊，维港的集市很热闹呢，可惜我们去不了了。阿漾，你听着，明天白天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知道吗？”
第四十五章
又是一年春节，他依旧身处异乡。
余漾留在九叔的小摊上，干脆帮他卖鱼。他拿着刀笨拙地给鱼去鳞，结果手一摸上去就打滑，整条鱼都脱手掉在地上。九叔很爽朗地笑他做不来这个，余漾尴尬地捡起鱼去洗手，他仔细想了想，他还真的做不了这些，毕竟他在钟坤身边这几年半点粗活都没干过。
男人说他娇气，也不是毫无来由。
他扯着塑料袋想过去帮忙，九叔又什么都不要他做，还催他进屋休息，余漾摇摇头，“我不累，九叔，让我做些什么吧。”
“你要实在无聊就出去玩啊，到尖沙咀逛逛，去维港看风景啊。”
余漾支支吾吾：“我、这……坤哥不让我出去……”
九叔的嗓门骤然大起来：“他算老几呀，你这么听他的话？”
余漾没吭声，他暗自腹诽，除了面前这个老头，大概也没有哪个人敢对钟坤这样骂。
“听我的，想玩就出去玩玩啦。”九叔把他推出几米，余漾站在巷口，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犹如风中残烛的老人，他依旧提着刀娴熟地切鱼，像是叮嘱和提醒，又好像自顾自地念叨，“但是要记得回来呀，别让那混小子真的一个人上路啊……”
余漾握了握拳，转身离开了这条小巷。他打的士来到维多利亚港，这里的景致举世瞩目，南北两岸的高楼大厦将香港的繁华和现代化展现得淋漓尽致，东南亚的国家城市都无法与之媲美。
他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逛到附近的集市看别人卖花，馨香的气味使余漾找回了一丝生活的实感，他凑上去拿起一株水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漾漾？！”
他浑身僵硬，脖子如同滞涩的机械，微微扭动就发出咔咔的响声，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句，“余漾！你是不是余漾！”
女人颤抖嘶哑的嗓音已经掩饰不住，他能想象她或许已经泪流满面，但她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音，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记忆中的她始终是温柔Jing致的，现在她又是什么模样？
余漾不敢回头。
他放下花，手指无意识地发抖，垂着头迅速挤进人群中。女人的呼声尖利，匆匆跑上去拉他，“等等，你等等，你是余漾吗？你是我的漾漾对不对！妈妈好想你啊……你回过头给妈妈看看……漾漾……”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专往人多的地方挤，嘴里喃喃念着“认错了”“认错了”，却不知自己的脸上已泪如雨下。
女人跌跌撞撞地去追他，却不小心被人群挤开，一路撞到了不少人，路人们不满地抱怨她，她只好放低语气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余漾躲进一块巨大的广告招牌背后，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了几次，才敢悄悄探出头看。她老了，不止五岁，温婉中多了些沧桑，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如幼童般迷茫惊慌。
一直到天黑，余漾才挪了挪麻木的双腿，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外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看到她离开时的模样，失魂落魄，又苦笑着安慰自己，是她眼花看错了。
他循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赶，费了些功夫才找回那个小小的鱼摊，他看到九叔和钟坤在摊前等他。男人见他从外面回来也没有发火，直接理了理他的衣领，揉着他的短发，“阿漾，我们走吧。”
余漾的脑中突然划过一丝什么，昨天钟坤对他说的话。
维港的集市好热闹，你千万别乱跑。
到底是不让他乱跑，还是变相地提醒他那个地方有他想见的人？
他搂着钟坤的腰，再也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男人和九叔告了别，带着余漾转移到他安排好的码头。这一趟他的身边没有随行，信得过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阮辉被他留在船上等待接应，他要一个人带着余漾安全地上船，进入公海，才能初步放松警惕。
摆在面前的阻碍不止有警察，还有苗lun那个不为人知的条件。
在安沛的那些天，失眠的人不是只有余漾，他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钟坤也只是闭着眼假寐，手掌覆在余漾的肩胛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哄他睡觉。
他的心里有股燥闷的郁气，一朝失势，他跌得如此狼狈窝囊，曾经的死对头都在暗中打听他的消息，警方也没有停止对他的追捕，他的处境极其被动，再加上苗lun虽然救了他一命，但他又摆出一副挟恩图报的嘴脸，钟坤不可能不烦躁。
“你应该知道我是中国人？”知晓苗lun的条件后钟坤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不一样啊阿坤，你只是有中国的国籍而已，你母亲不是中国人，你也不在中国长大，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情结吧。”苗lun很鸡贼地回答。
钟坤翘着二郎腿，也不说话。
“听阮辉说你打算开赌场，香港到英国的路线都安排好了，那边的房子，车，武器，钱，无论什么都少不了你的，阿坤，这笔交易你真的不亏。”
“我知道行动在香港还是有风险，但我们的船会在公海接应，你要是不放心，随行的人再添几个……还有你的小情人，让他留在船上，我会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钟坤神情一凛，倏然打断他，“你真拿我当雇佣兵了？”
苗lun连连否认，巧舌如簧地往交情上攀扯，又被男人一句话噎得发不出声来，钟坤一本正经地提议：“不然叫你背后的加西亚先生出来聊聊？”
空气突然安静，苗lun的笑凝固在脸上，僵硬又难看，钟坤却微笑着道：“苗医生，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救我一命我当然感激，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谁是主人，谁是狗，说到底我们这种小角色有钱赚就够了，你说呢？”
他洒脱地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苗lun立刻反应过来，和他握了下手，道了声合作愉快，出了房门冒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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